生命的吃法

作者：十文字青

第一卷 #0/过去＝.彼方 kako w(h)a dot kanata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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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文何

录入：kid

右手抓住单杠，摆动一下单手往上翻，再用左脚勾住单杠一口气爬上去。

弟切飞站在单杠上，双手抱胸。

「喂喂喂，飞……」

挂在左肩的旅行袋不敢领教地笑了。

「先提醒你一下，这种行为有点奇特喔？会被当成怪人喔？」

飞装作没听见，环视这座小小的儿童公园。单杠、溜滑梯、两棵树、两张长椅、饮水机、室外灯、双人秋千。

秋千上有两个男孩，年纪都比飞小，大约是小五、小六的年纪。两人都带着「那个国中生是怎样，好恐怖」的表情。

「你看吧。」

嘿、嘿、嘿。

旅行袋贼兮兮地笑了起来。

飞咂了一下嘴。啰唆喔，巴库。他只在心里想，没说出口。那两个小学生听不见巴库的声音，世界上只有飞能与巴库对话。

飞跳下单杠。

「跳得倒是挺灵活的，像猴子一样。」

飞忽视巴库不厌其烦的挖苦，这次爬上溜滑梯。

秋千上的男孩们已经没在看他了，连秋千也不荡，都在滑手机。

飞在溜滑梯顶半蹲下来。那时候的他，差不多是这么高吧。

滑梯是金属材质，银色让凹陷很显眼。扶手的黄漆剥落了不少。

「……该不会就是这里吧？」

巴库压低声音询问。

「天晓得。」

飞也小声回答，卷起左边的制服袖子。二手店买来的液晶手表显示着下午四点五十九分。飞现在是国二生，没参加社团，也没上补习班。育幼院门禁是五点半。

「再不回去，恐怕会来不及喔？」

巴库再度发出讥笑。

闭嘴啦。

飞这么想着，跳下溜滑梯。

肩膀背着旅行袋的飞的影子拉得特别长。

钟响了。歌曲是晚霞渐淡。耳熟能详的旋律。听惯的音乐。

飞仰望日光渐暗的昏黄天空。

「……骑肩膀。」

「啊？你说什么？」

飞没回答巴库的问题，反覆呢喃。

「骑肩膀──」

对了。

骑肩膀。

当时飞请哥哥让他骑在肩膀上，带他来这座公园。哥哥小声唱着歌。

「唉，哥哥，那是什么歌？」

飞一问，哥哥笑着打马虎眼。

「是什么歌呢？」

「跟我说嘛。」

飞轻轻拉着哥哥的耳朵。

「唉，跟我说嘛。什么歌？」

「我自己编的歌。」

「哥哥编的？」

「对呀，我刚刚编的。」

飞还记得。清楚地记得。历历在目。

溜滑梯。飞玩过无数次那座溜滑梯，哥哥都是坐在长椅上看他玩。翘着腿往前倾，眯眼微笑。

还有荡秋千。有两个秋千，所以哥哥也有玩。

「……对喔。」

不是去的时候。

骑肩膀是回家时的事。

玩累的飞请哥哥让他骑肩膀。在播放着晚霞渐淡的归途，哥哥哼了别的歌。

「飞。」

巴库如此呼唤。

「喂，飞。」

飞不回答，离开儿童公园。公园正对面有栋二楼住宅。是往左还是往右呢？那天哥哥是走哪边？不行，想不起来。

于是飞姑且先往右走。道路只有车勉强不会撞到行人那么窄，路边房子的屋龄都有点大了，有些还特别老旧。

路上有间挂着红蓝白滚筒的理发厅。外墙是深绿色，店名叫初岛美容院。好像有印象，又好像没有。

「怎么样？」

巴库询问。飞没有停留，只是摇头。

他在找公寓。不知道地址，但一定就在这附近。那是白色的，阳台和楼梯都在室外的二楼建筑。飞曾和哥哥两个人住在那栋公寓的二楼。

是二楼的几号房？印象中是边间。大致上还记得屋里的模样。窗外装了黑色栅栏，哥哥曾让飞坐在栅栏上──飞对哥哥手肘靠着栅栏抽菸的模样有深刻的印象。

飞停在丁字路口中央，脚下有个人孔盖。

不论往哪个方向看，都找不到勾得起回忆的景观。

事情已经过去八、九年了，说不定很多东西早已事过境迁。

「怎么样，飞？」

巴库又问。

「所以说──」

飞想咬牙忍住──

「烦不烦啊你！」

但做不到。忍不住骂出声来。

「……不需要生气吧。对不起啦。」

巴库居然会道歉？飞叹口气转身，就在这时──

一道发黑的老砖墙映入眼中，围墙另一头是转角。发黑的围墙、转角。

让人特别在意。飞走到那里察看。绕过转角后眼前是相当狭窄的路，两侧排满平房或二楼建筑。路边摆放着盆栽，电线杆很细，电线密密麻麻地盖在小路上空。飞的心脏怦然一震。

「我──走过这里……」

是那一天。

飞奔跑于这条小路上。不止是他，哥哥也在跑。哥哥拉着飞的手，跑得很急。有人在追？对，有人在追飞和哥哥，两人是在逃跑。为什么？

为什么被追？当初连想这些的余力都没有吗？到底是怎样呢，不记得了。那是什么状况？哥哥有解释过吗？还是连哥哥都不知道？不晓得，总之能确定的，只有当时急着逃跑。

没有其他人，四周一片黑暗。应该没暗到伸手不见五指，不是天黑了，就是刚破晓吧。

小路连着一条比较宽的路。往右转后，右手边有两间，左手边有一间架了棚子的店铺。飞和哥哥大概是往这条路跑的。

当时应该很难受。因为飞现在只是走路，却已经喘不过气。

也说了不少丧气话吧。哥哥，我不行了。没力了。好难受，我再也跑不下去了。丢下我吧。

而哥哥也一再鼓励。加油啊，飞。你能跑的。飞，你还能跑。

没错。

要再加把劲才行。

因为哥哥说我还能跑。

穿过这条路，柏油路换成了石板路。这是条历史悠久的商店街，几乎所有店家都拉下了铁门。飞不记得这条萧条的商店街，走错了吗？

不，是巷子。哥哥和飞钻进了紧邻商店街的那条巷子。

「是这里没错吗，飞？」

巴库试着确认，飞还是不回答。应该是这里没错。没错。真的吗？

该说这里是老街吗？没有显眼的特征，说穿了就是随处可见的街景。真的是这里吗？

哥哥干脆抱起了飞。那时飞可能在哭，或是跌倒了爬不起来。对，在这里跌倒了。哥哥抱起了飞，又跑起来。

「飞，不要怕！」

哥哥的声音重回耳畔。

有车声。远处亮起红灯，哥哥好像简短地骂了声「可恶！」，折返往另一个方向逃跑了。

追逐哥哥和飞的恐怕不止一、两人，是一大群。

「站住。」

有人这么说。是男性的声音。不是现在，是那时的事。但飞还是不禁驻足。感觉好不舒服，竟然记得这么清楚。飞那时紧抓着抱着他的哥哥，眼睛大概是闭着的吧。在男子以威吓语气喊「站住」时才吓得睁开。

男子站着，用双手握着的东西指向他们。好大的声音。东西爆裂的声音。还有用力敲击硬物的声音。当时不晓得那是什么声音，现在想来，恐怕是枪声吧。

男子有枪，对哥哥和飞开枪了。

哥哥「啊！」一声并踉跄。当时飞怎么也不会想到哥哥中枪了，可是他知道哥哥身上出了变化。

不过哥哥依然抱着飞逃跑。拖着一条腿，显然是受伤了。感觉很痛。

接着又跑了多久呢，不只几十秒或几分钟吧。有几十分钟吗？还是更长？

哥哥不停在大楼间的窄巷逃窜。在那之前，哥哥放下了飞。飞依稀有主动要哥哥放下他的印象。无论如何，两人的手还是牵着。那是个很潮湿，又臭又脏的地方，头上有好几台冷气室外机像屋檐一样，露出一半的机身，嗡嗡作响。

哥哥忽然打开一扇门，把飞推进去。

「躲在这里。」

「可是哥哥……」

「在我说可以之前都不准出来。听清楚了吗，飞？答应我，绝对不能出来。也不能发出声音。」

哥哥在窄巷，飞在室内。哥哥想关门，飞又怕又不安。要是照哥哥的话去做，就要被丢在这里了。不要，我不要一个人在这里，我想跟哥哥在一起，我不要离开哥哥。

可是哥哥受伤了，一直很痛、很难受的样子。一定是撑不住了。濒临极限了。

飞在扯哥哥后腿。自己是个累赘。

虽然不想离开哥哥，不想孤单一个人，但飞也知道哥哥的话不能不听。

「嗯。」

飞勇敢地点头，哥哥用食指按住他的嘴。

「嘘──」

看不太清楚哥哥的脸，或者说根本看不见。

只是飞总觉得哥哥在对他笑。

飞又点了一次头，这次没出声。

哥哥关上门，四周变得一片黑暗。

飞还记得那片黑暗。

不只是黑，甚至能摸得着。那片黑暗有重量。不是暗到什么都看不见，而是被黑暗遮住了眼。黑暗堵住了飞的眼、鼻、耳，然后连嘴也一起捂住，无法呼吸。黑暗进入了飞的体内。

慌得快疯了的飞将耳朵贴在门上听外面的声音。室外机的嗡嗡声稍微抚慰了他的心。耳朵还没完全被黑暗堵住。

很快又有其他声音，是脚步声吗？声响很激烈。

然后，是人声。

有人在叫喊。是哥哥还是别人呢？

当然，飞没出去。手抓在门把上，差点就开了。他好几次忍住开门的冲动。

哥哥嘱咐他躲在这里，并要他答应，而飞也点头了。跟哥哥约好了就不能毁约，飞没办法毁约。

但不管怎么样，他还是会怕。

怕得不得了，只能在黑暗中拼命压下呼吸。

飞在不知不觉间缩成一团，等待着哥哥回来。

哥哥一定会回来，然后对他说「飞，别怕，没事了」。飞相信哥哥。也只能相信哥哥。

这个黑暗的地方大概是楼梯间。楼梯一直往下，一直往下。说不定会一路通到地狱。

飞有时会觉得黑暗中有东西在动，每次都让他差点叫出来。他用尽全力忍住，在心中呼唤哥哥。

哥哥。

哥哥。

哥哥。

救命啊，哥哥。

回来啊，哥哥

赶快回来啊，哥哥。

求求你快回来啊，哥哥。

哥哥。

哥哥。

哥哥。

我会在这等你。我答应你，我会照你的话去做。所以哥哥──

到底在黑暗中发着抖过了几个小时呢？说不定有时还忽然昏睡又忽然惊醒，飞不知道自己究竟等了哥哥多久。

三小时？

还是四小时？

十小时？

更多？

半天？

一天？

该不会有两天？

还是更多呢？

「──唔……」

突然间，开门的声音传来，光线射了进来。好刺眼，眼睛痛了一下。不过那根本不重要。

「哥哥！」

飞跑上楼梯。门真的开了，飞从那里跑出去。臭水沟的味道窜入鼻腔。这条窄巷的地面铺着水泥，布满脏污的水泥地裂痕里满是红色。

血。

──飞不禁这么想。

谁的血？难道──

难道是哥哥的血？

不可能有这种事。之前飞都待在黑漆漆的地下阶梯里，没有别人了。门是从外面开的。谁开的？

「哥哥。」

对，哥哥。是哥哥开的门。不然会是谁。哥哥回来了，来接飞了。

飞寻找着哥哥。应该就在某处。如果门是哥哥开的，不在附近就怪了。

「哥──……」

找到了。有个男子站在巷子口。可是那──飞不禁颤抖。那不是。

那不是哥哥。

男子面向飞，身高很高，戴了顶帽子。当时的飞不懂帽子的种类，不过那大概是礼帽。男子还围了围巾，身穿黑色长大衣。

问题在于男子的脸。

眼睛。

只有一颗。

（插图008）

应该说，只有眼睛。

一大颗眼睛。

那就是男子的脸。

不是眼珠，就只是眼睛。如果飞没看错，男子的脸，那颗独眼，还眨了一次。表示有眼皮之类的构造。

独眼男的肩上背着像是袋子的东西，手上没有其他东西。至少没枪，不是追哥哥和飞的那群人。感觉不像，毕竟脸是独眼。

说不定其实是更危险可怕，更高深莫测的人物。不管怎么说，那可是独眼男。

独眼男慢条斯理地将袋子卸下肩膀，递给飞，动作彷佛是要飞收下。

飞立刻摇了摇头。独眼男看起来非常可疑，而且飞没见过那个袋子，不敢随便收下来路不明的东西。

最后独眼男微微低头，弯腰将袋子轻轻放在地上。

袋子。

大概是袋子吧

有提带，单肩双肩皆可背。好大的袋子。

飞盯着那个袋子看了一会儿。

回过神来时，独眼男已经不见了。四处都没有其踪影，凭空消失了，宛如独眼男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但是，并非不存在。

因为有证据。

袋子留下来了。

那是独眼男留下的东西。

「都是它害的……」

飞突然很想哭。

都是那家伙，那个独眼男害的。要不是它开了门，飞也不会到门外去。本来必须等哥哥回来，却因为独眼男的出现，害飞破坏了与哥哥的约定。

飞本来就是个爱哭鬼，没什么原因也会哭。飞一哭，哥哥就会抱住他，而且不会叫他别哭。

「哭吧，飞。想怎么哭就怎么哭。」

说也奇怪，想起哥哥的话，眼泪就止住了。

从那天以来，飞一次也没哭过。

犹豫许久后，飞朝独眼男留下的袋子伸出手。那么大一个袋子，提起来却格外轻盈。当时只有五岁的飞也能像独眼男那样将背带挂在左肩背起来。

不可思议地，那让他觉得自己不孤单了。

红色延续到巷口之外。

「哥哥受伤了。」

飞很肯定。

红色是哥哥的血。

哥哥或许是想独自甩开追兵，确定安全以后再回来，但出了点事，回不来了。

既然这样，飞自己去找哥哥就好。

「我要找到哥哥──」

第一卷 #1/水平坠落的痛苦 horizontal falling down

#1-1_otogiri_tobi/ 花为何而开

「弟切……」

校门前，戴黑框眼镜的教职员朝着弟切飞搭话。飞朝他瞥一眼，继续往前走。「弟切……」黑框眼镜教职员又低吟似的说。

「那个老师真是学不乖。」

旅行袋咯咯笑了起来。

「他的工作嘛。」

飞小声回答。

入学以来，那个教职员纠正过飞好几次。因为他不是导师，也不是哪个科目的教师，飞不知道他的名字。

「不是说包包要用学校指定的，就是嫌你袜子太花俏，不然就是浏海盖到眉毛──学校这东西是想干什么，把人全塞进同一个模子啊？」

巴库念念有词。飞无视它进入校舍，在鞋柜换鞋。

「还记得吗，飞？应该是一年多前吧，那个老师动不动就拿头发什么的找你麻烦，所以你……」

「有吗？忘记了。」

飞上楼进入二年三班教室。飞的座位是窗边由前数来第三个。他将巴库放在桌上，坐下后就趴到巴库上。

「怎么一进教室就睡回笼觉啊？没人跟你说话，很无聊吧。交一、两个朋友不好吗？」

「巴库，你真的很啰唆……」

「喂喂喂，小心一点啦，飞。会被当作自言自语的神经病喔。」

「唔──」

飞将声音压到极限。

「……再说了，我声音又没大到会被别人听见。」

「让人家听到有什么关系，说不定会有人因此过来找你聊天喔。」

「……我才不要。」

「啊～是那个吗？觉得没有朋友，独来独往的自己比较帅吗？」

「……并没有。」

「少来，你就是这样想。知道吗，飞？这种人叫Narcissism，日文叫自恋。」

「……随便你怎么说。」

「喔？那我就不客气喽，不说话很无聊呢。」

「…………」

「先提醒你，要是你觉得你不说话我就会闭嘴，那可就大错特错喽。」

巴库咯咯讪笑起来。

「只要你还活着，我就不会闭嘴。可别忘记喽，飞。你跟我是命运共同体，是一心同体的存在。」

不会忘啦。

飞没有出声，如此碎念。

他从来不曾忘过。

「……不过，打个比方，我也会思考如果把巴库烧成灰会怎么样之类的。我偶尔会思考这种事……」

「喂，我听得见喔？」

「……你耳朵有问题吧？」

「你哪里看到我有长耳朵？」

「……不知道。」

「话说，我的听觉是怎么来的？」

「……不知道啦。」

「冷冰冰，冷冰冰耶你。我的心都降到零度以下了，要结冰了。」

真的会结冰就好了。不过说出来是火上浇油，飞只在心中发牢骚。尽管知道把巴库的屁话当耳边风就对了，还是会忍不住回嘴。修练不足。

「……修练什么啦。」

飞饭吃得很快，营养午餐几秒钟就清空了。说几秒可能太夸张了，不过除了面包，每样东西都以瞬间移动的气势进到胃里，一下就吃光了。接着匆匆收拾干净，拿着面包离开教室。当主餐不是面包，而是白饭或面类时就会空手离开教室。

导师刚开始还会「弟切，你等一下……」之类的叫住他，但飞都装没听见，久了也就不管了。

今天的主餐是面包，而且是奶油餐包。

飞背着巴库快步穿过走廊。

「飞，你很爱吃奶油餐包嘛。」

「啊？我也没有喜欢吧？」

「骗谁啊，脚步那么轻盈。」

「……是不讨厌啦，但我没有特别喜欢或讨厌吃什么。」

走廊没人，国中生们还乖乖地在教室吃午餐。但以防万一，飞仍压低了音量。

「飞，你从以前就是爱面包胜过白饭吧？」

「我两边都好啦。」

「比起鱼，你更爱吃肉吧？」

「真的哪边都可以啦……」

「那黄豆粉跟红豆馅你喜欢哪个？」

「红豆馅。」

「红豆馅是吧。回得真快。」

「……我不喜欢粉粉的。」

「我懂。不，我怎么会懂啊！你以为我是什么东西，旅行袋耶，红豆馅黄豆粉都没吃过啦。」

「我哪知道啊……」

「怎么这样说话？也不想想我们是什么交情了……什么交情啊？」

「这我更不知道了……」

「算是孽缘吧，嗯。」

「喔，大概吧。」

「我们的缘分是造孽不好吧。没有更好听的说法吗？」

「是你自己说的耶。」

「你要帮我订正啊，快说不是那样。我会伤心耶。」

「你会伤心喔……」

「一点点而已喔？」

飞来到中庭。今天放晴，中庭有草坪、长椅、花圃等，是午休时颇为热闹的场所，但现在还没有人，空荡荡的。

「你又要那样啊？」

巴库以无奈的口吻说道。

飞的右手中指和无名指攀上了校舍外墙上的水管──正确来说，是固定水管用的管夹。

飞以指尖和脚尖构住管夹、水管与墙之间，以及墙本身的凹槽，俐落地一路往上爬。

「受不了，难怪有句话叫笨蛋跟烟什么来着……」

飞对巴库的揶揄不为所动，一转眼就抵达三楼建筑的楼顶，并觉得今天状况还不错。一次也没犹豫或受阻，行云流水。或许是路线选得好吧。

其实从校舍内也去得了楼顶，但大概是为了防盗和学生安全，通往楼顶的门有上锁。

弄不到钥匙，就只能这样爬上楼顶了。

就飞所知，肯为了前往楼顶做到这种地步的人，只有他一个。

楼顶是一整片平坦的水泥地，什么都没有，只有外缘部分凸起的矮墙。那种矮墙好像叫做女儿墙。

飞将巴库放在脚边，坐在矮墙上，撕开奶油餐包的塑胶包装，拿出来咬了一口，闭上眼睛。

「好吃吗，飞？」

「……还好啊。普普通通。」

「直说好吃又不会怎样。你这个人还真别扭。」

「啊啊，好吃，好吃，好吃，好吃，好吃，好吃，好吃，好吃，好吃。」

「不要说这么多次啦，感觉很假……」

「就跟你说普通嘛。」

「软式长面包跟奶油餐包你选哪个？」

「奶油餐包。」

「看吧？」

「……看什么东西啦。」

「有需要解释吗？」

飞三口吃完奶油餐包后，望着颜色浅薄的天空与游丝般的云。几秒钟就腻了，转头看向校舍。

他就读的国中校舍为三面包覆的凹字型，凹处为中庭。这里是特别教室楼的顶端，对面是教室楼。教室楼从一楼往上依序是三、二、一年级。

宣告午餐时间结束的钟声响起，午休开始了，学生纷纷涌入教室楼面向中庭的走廊。

其中，大约是十个人中会有一人，或许更少──偶尔会有头上或肩上乘着怪东西的学生。

不过即使看见了，飞也不会大惊小怪。

举例来说，现在二楼走廊结伴同行的三个女生就带着那些怪东西。飞不记得他们的名字，只知道她们跟自己一样都是二年三班的学生。

中间那个女生背上攀附着一个像是蝙蝠又像飞鼠的生物。

飞无法否定她可能只是养了奇珍异兽，还溺爱到带来学校。

但飞不是第一次见到那个生物，在教室里也见过。应该说，那个生物总是攀在她身上。

然而无论是老师或学生，都没有任何一人提起过那个生物。

看来似乎连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个生物的存在。

「奇怪吧。」

飞喃喃地说。

「啊？」

巴库立刻发问。

「什么奇怪？」

「不，没事。」

「没事才怪，你明明就说『奇怪』了，还说得很清楚，我完完全全听见了。所以是什么奇怪？」

「……好吧，要说的话，你最奇怪。」

「啊？我哪里奇怪了？」

「你没自觉啊？」

「上面那个！」

「呃──」

飞将视线移至中庭。刚才朝他大喊的不是巴库。

有个穿着连身工作服的男子仰望他。男子是这间学校的校工。

「……我？」

飞指着自己发问，于是校工又开口喊道：

「就是你！不是你还有谁！那里除了你没有别人了啦！」

「喔……嗯，也是。」

「说什么也是……！」

他看起来比大部分的教职员年轻。或许是长相的缘故吧，总是笑脸迎人，带着多余的亲切。每次在校内见到面，对方都会打招呼，而嫌烦的飞总是当作没看见，他却依然我行我素。

「那个，弟切同学，楼顶禁止学生上去，知道吗！而且你早就会时不时爬上去了吧！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你到底是怎么上去的啊？门应该都有锁吧！我一直有在检查喔！难道你偷打钥匙了吗！」

「我才没有钥匙呢。」

「也是啦！学生偷打钥匙，问题就大条了嘛！总之你赶快下来！」

「你叫我跳下去啊？」

「怎么可能啊！不是喔，绝对不是喔！啊啊算了，弟切同学，你待在那里！我有很多事想问你，我自己上去！」

校工说完就跑进校舍。应该是先去办公室拿钥匙之类的，再从楼梯上楼顶吧。

「飞，怎么办？」

巴库微微一笑，如此询问。

「也没什么怎么办啦──」

飞扛起巴库。

「才不等他，麻烦死了。」

「就是啊。」

「我还满喜欢这里的耶……」

飞叹口气，跨上女儿墙。沿着墙壁滑下中庭顶多只需要十秒。当然，等校工到达楼顶时，飞已经不在了。

放学后，飞被导师针本叫去办公室接受辅导。但飞不晓得要辅导的内容是什么，八成是楼顶那件事吧。针本的话几乎全部被飞当成耳边风。绝对不是全部，是几乎全部。

「有在听吗，弟切？答话。」

针本每过几分钟就会这样询问，而飞也只在那时回答「有」或「我有在听」。

针本年约四十，除非是正式活动，不然都穿红色运动服。针本的姓氏与他总是用发胶竖起来的短发，让学生在私底下叫他「刺猬」，想亲近点的就叫他「哈利」。（注：「针」与「哈利」的日文读音相同）

「老师也不想唠叨这种事，可是弟切，最起码，最起码喔，做人要懂得遵守社会上的规矩──」

等到针本的辅导终于结束，让飞离开办公室时，时间已超过下午四点半了。

「哼！」

巴库烦躁地发牢骚。

「哈利那家伙啰哩啰嗦的是想烦死人吗？不说话也很累耶。」

「不要叫他哈利啦……」

飞快步离开学校。并不是急着要去哪里，纯粹是没有悠哉漫步的习惯。基本上不是大步慢走，就是小步快走。

「你这是在竞走吗？」

被巴库这么吐槽，飞不禁在校门前放慢脚步。

「……少废话。」

「你个性太急了啦。再从容一点，悠哉过活怎么样？」

「少废话是听不懂喔……」

飞看了看手表。以他的脚程到育幼院要十五分钟，而距离门禁时间不到一小时了。多亏针本，自由时间只剩四十几分钟。搭公车到以前住的地方要二十分钟。

「……今天来不及吧。」

正觉得郁闷，飞抵达了校门。

校门的门高不到两公尺，想爬过去并不难，但那不够发泄情绪。飞一脚蹬在校门的磁砖门柱上，借力跳起来。

「──好。」

他不禁做出小小的胜利动作。一如计画，他不用手就站上了校门。非常成功。

「飞，别忘喽？做人要懂得遵守社会上最起码的规矩喔？」

巴库笑着引用针本的训诫。飞想回嘴，却一时忘了想回什么。

因为校门另一边有个女学生仰头看着他。

「啊……」

长发扎起两个小包包头，眼鼻直挺分明，飞对她有印象。

应该说，他们是同班同学。

不太理人的飞难得记得她的名字。因为她的姓名有点特殊，看一眼就记住了。

她姓白玉。

名字也有点独特，写作龙子，念作RYUUKO。

白玉龙子像是吓了一跳，眼睛眨了好几次。

飞也很惊讶，没想到白玉会在这里。因为校门附近没有动静，他就以为没有任何人，结果还是有。而且偏偏是班上的女同学。

飞吸了口空气进嘴里，紧紧抿起了唇。

怎么办？

巴库什么也没说。这种时候怎么不说话啊。飞打从心底这么想。无关痛痒的事也好，嘲笑也好，冷笑话也好，说点话嘛。毕竟不管巴库说什么，只有飞听得见。

为什么连白玉也默不作声啊。

好尴尬。

这是飞第一次直视白玉。虽有五官立体的印象，眼鼻口却没有特别大，也没有特别小，不塌也不歪。该怎么说呢，就是端正吧。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没有奇怪之处，很耐看。是一直看下去也绝不会有任何不适，怎么看也不会腻的长相。

但这并不是飞与白玉对视的原因。

就像瞪眼比赛一样，飞无法移开眼睛。

其实飞很难为情。那赶快移开视线不就好了──问题就是他做不到。

这是为什么呢？

现在是什么状况？

「喂……！」

这时远处有人朝他呼喊。是那个校工。

「快从校门上下来。而且，弟切同学！怎么又是你……！」

飞就像是被校工的声音解开了束缚，转过头去。只见他在校舍门前挥着扫把。

「对不起。」

飞稍微低头道歉，校工跳了起来。

「才刚被针本老师骂过而已，你怎么都没反省啊！」

「我都道歉了……」

飞跳下校门。因为校工看起来像是要追过来一样，飞便快步离开校门。

拐两个弯再回头看，谁也没跟来，飞也就不跑了。

「那个校工好烦喔……」

「你好像完全被他盯上喽。咕嘿嘿。」

巴库的笑声让飞皱起脸。

「拜托饶了我吧。」

「跟我说也没用，直接去跟那个校工讲。」

「我是要怎么讲啦。」

「这个嘛，『我是个可怜的国二孤家寡人，但没有走上歪路，正在好好生活，能不能少管我一点』之类的？」

「我不觉得自己可怜好吗？」

「只是个说词嘛。孤家寡人就已经够可怜了喔。」

「再说我又不是孤家寡人。」

「啊？」

「我还有哥哥。」

只要搬出哥哥，巴库大多会闭嘴。巴库不认识飞的哥哥，因为他们是在飞与哥哥分别之后才相识的。

飞看了一眼手表，上面显示下午四点四十分，只要在门禁的五点半前赶到育幼院就好。于是飞决定绕去其他地方。

以飞而言，绕去其他地方其实只是一直走，绕点远路而已。他尽可能不想花钱，再说他的钱也没多到可以浪费。

飞所待的育幼院每个月会提供国中生三千日元当零用钱。他不晓得三千是多是少，但公车单程二二○日圆，来回就要一口气喷掉四四○日圆了。

钱是一转眼就会消失的东西，关键时刻没钱用可就头痛了。不想为钱苦恼的话就得尽可能少花钱。

因此飞从没去过速食店或甜甜圈店。为避免不小心买了无谓的东西，也尽量不进便利商店。

他不讨厌走路。

虽然仅限于周围没人的状况，但他还有巴库当他的聊天对象。

至少不会无聊。

「我倒是很无聊。」

巴库偶尔会说出像是能听见飞的心声一样的话语。

「基本上都是被你扛着走而已。」

「要我改用丢的吗？」

「再怎么样都不可以做那种事喔？」

「飞上天说不定会比较开心嘛。」

「拜托，被人丢来丢去哪叫飞啊。明明叫做飞，连飞的意思都不知道吗？下次先查查字典，飞的解释应该不包括被丢才对。」

飞从街道走进小巷，又从小巷走到街道。当他觉得自己没在这转过弯，就转弯试试。不过记错了，他认得这条路。他已经在学校周围探索了超过一年，几乎没有没走过的路。

飞就读的国中在往来町，育幼院在隔壁的浅川町。

浅川町如名所示，有条叫浅川的河。河面虽宽，但除非是雨天河水上涨，平时都浅得能直接涉水过去。

「话说啊，飞，你不觉得这名字取得很随便吗？因为河川很浅就叫浅川……」

「浅显易懂，很好啊。」

「没有美感嘛。」

飞扛着自以为是谈论美感的旅行袋，走在浅川的堤防上。

浅川河边有个帐篷村。虽名叫帐篷村，露营用的那种帐篷却很少，大多是用塑胶布或废料搭起来的临时小屋。那里又叫浅川DEN，DEN好像是巢穴、城寨、窠巢的意思。

不要靠近浅川的帐篷村。

当地人都这样告诫小孩。无论中小学还是育幼院，每个大人都这么说，言下之意是那里很危险。飞也没进过帐篷村、浅川DEN，顶多在堤防上看两眼。

看起来不怎么可怕。

浅川DEN的居民的生活水准大概不太好吧，有些人穿得破破烂烂，但还是有干干净净的人。

以前赶不上门禁，夜里经过这一带时曾见过浅川DEN的居民们围着油桶炉取暖。飞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过生活的，但能听见笑声。他们煮了些东西，围着火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飞有点避讳开心的人。

远远看倒还好，接近就免了。

「飞，你社交障碍的毛病还是早点治一治比较好喔。」

「我又没有社交障碍。」

「你是认真的吗？」

「我只是觉得跟人类相处很累而已。」

「无论你累不累，人毕竟是群居动物，只靠自己是活不下去的。要学会偶尔累自己一下喔。」

「巴库竟然也会讲大道理……」

「我可是想说大道理就说得出来的万能旅行袋喔。」

「臭屁什么啊……」

浅川是由北向南流。飞背对着渐沉的夕阳，渡过横跨浅川的桥梁。

车流愈来愈塞，人行道倒是空空如也。飞轻巧地跳上护栏。

「你又──来了……」

巴库无奈地说。飞不理它，走在护栏上。

护栏上的风比人行道更强，有时吹得飞猛然一摇，巴库就夸张地「哇！」大叫一声。

「不会掉下去啦。」

「难说喔。不知道疏忽往往是最大的敌人吗？」

「这我当然知道，不过我才没有疏忽。」

「你是觉得很习惯了，不会出事是吧。跟你说，习惯才是最可怕的喔。意外都是在以为自己不会出问题时发生的。」

「你一个巴库有需要这么小心吗……」

「这算小心吗？我天生就是这么谨慎啊。」

「天生的啊……」

「不好吗？」

「不是不好啦，只是在想你是怎么出生的。」

「啊啊？那是你──……」

巴库发出「嗯嗯嗯」沉吟声，思索起来。

飞还记得那个男子。身高很高，戴着礼帽的独眼男。就是它将旅行袋放在飞面前。可是巴库似乎不太记得它开口说话之前的事。

飞停下来转向河流，并坐在护栏上。鞋下悬空，让他感觉鞋子似乎要掉了。

「喂，飞。这样坐在这里，会被当成打算跳河的人喔。」

「我又不会跳，跳了下面也有河啊。而且我会游泳。」

「可是那很浅耶，浅川嘛。」

「放心啦。」

「真的要小心喔？」

「嗯。」

看飞点边头边前后摇摆，巴库又开始吵了。

「喂──！飞你这家伙！才叫你小心就故意在那边摇……！」

「这种程度才不会掉下去。」

「你是不是不明白啊！这就叫疏忽大意！」

「哪有疏忽，我是故意的啊。」

「是喔，故意的喔。故意是吧，干嘛故意啊。不要乱来喔，绝对不要乱来。」

「叫我不要乱来，我就更想……」

「我不是在玩哏喔！够了，少在那里耍宝，赶快回去吧。」

「咦……」

「而且也快到门禁时间了。」

「是没错啦。」

「你不想回去吗？」

飞装作没听见，没有回答。

巴库咯咯笑了起来。

「你就是不喜欢那个育幼院对不对？」

「也没什么……喜欢或讨厌。」

「其他人不管怎样，都会把育幼院称为家，但你不一样，不把育幼院当家。你就是无法那样认为吧？」

飞晃着双腿。不知不觉间，他把腰弯得很低，头也朝下了。他拿不出力气挺直背脊，也不想往前或往上看。

「……不是育幼院有问题啦，就只是──」

「只是什么？」

「不合而已。」

「是喔，哪里不合？」

「人。」

「所以就是讨厌跟人接触嘛。」

「也不是讨厌，只是不合。我不就是这样说的吗？」

「你这家伙真难搞。」

「啰唆耶……」

「对了，飞。」

「嗯？」

「你发现了吗？」

「什么？」

「有人。」

「啊？哪里？」

「那里啦。」

「哪里？」

飞抬起头。

左看看，右看看。

距离飞仅有约一公尺的地方──当然不是在护栏上，是下方。有个女学生站在浅川桥的步道上。

她穿的是飞那所国中的制服。轮廓分明的脸，将长发绑成包包头。

「……咦──」

居然有这么巧的事。

先前也有类似的事。这个先前其实也只是不久前而已。

白玉龙子凝视着飞。没有睁大眼睛，却有能紧盯目标，把人定在原地的眼神。她现在的目标是飞。

以前，飞的年纪比现在小得多时，育幼院的老师曾要他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于是飞乖乖听老师的话，注视着老师的眼睛。但不知为何，老师自己并没有看着飞的眼睛，而是口鼻一带。

直视他人的眼睛，不知为何往往令人难受。

育幼院里有本书上提到猫不喜欢与人对上视线。大多数情况下，毫不客气的视线是敌意的象征。

可是白玉龙子似乎单纯只是在观察飞。像是飞这种生物格外稀奇，那眼神彷佛在端详飞究竟是圆是扁，有怎样的生态。

这个人是怎样。

刚刚遇到她。

现在又遇到她。

单纯是凑巧吗？不敢说不可能，但也够不可思议了。称得上怪事。

或者说，有点恐怖。

飞很想逃。要不是坐在护栏上或许已经头也不回拔腿就跑。对，快跑吧。可以站起来，踩着护栏跑，下去也行。若是要跑，随时都能开溜。飞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什么没有直接逃跑。和在校门那时候一样，被白玉这样盯着看就移不开视线。

「那个──」飞开口的同时，白玉先呼唤了他：「弟切同学。」

「嗯。」

飞不禁点了头。

「……呃，什么事？」

「你知道我是谁吗？」

白玉依旧注视着飞询问，眼睛眨都没眨。都不会干涩疼痛吗？飞心里无缘无故地冒出这种问题。

「我──知道……那个，你是白玉同学吧，我们班上的白玉，龙子。」

「你真的知道我是谁啊。」

白玉总算眨了两、三次眼睛。

然后稍微抬头眯起双眼，唇角微微扬起。

「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对其他人没兴趣呢。」

「……基本上是没什么兴趣。」

「没有吗？」

这次是睁眼噘嘴。表情一变，白玉就像变了一个人。尽管如此，她还是她。

「那你怎么记得我是谁？」

「这是因为……名字有点特别？」

「毕竟姓白玉名龙子，常有人这么说。只是弟切同学也跟我一样，甚至更加稀奇。」

「是……这样吗？我──」

「飞啊。」

（插图010）

巴库「嘻嘻」两声，发出贼笑。

「说到这个稀奇嘛，你跟学校朋友说话也够稀奇喽？」

飞差点就回它「我们又不是朋友」，不过巴库是故意那样调侃他的吧。更何况在白玉面前，不方便叫巴库闭嘴或骂它。

「我的名字是不太常见啦──」

忽然间，飞注意到一件怪事。

白玉不看他了。虽然往他那边看，但视线并没有集中在他身上。白玉在看什么呢？

她在看以背带挂在飞的左肩上的旅行袋。白玉在看巴库。

「……怎么了，飞？」

巴库不解地问。

飞没回答，将巴库拉得更近，与身体紧贴。

「不太、常见……没错……话说……咦？怎样……？怎么──了吗……？」

白玉没回答，只是望着巴库。

「啥──」

巴库也开始慌了。

「这、这个女的是怎样？该、该不会知道我是……」

「我啊。」

白玉开口了，但眼睛依然紧盯巴库不放。

「我想跟你聊聊，所以在埋伏。」

「……埋伏。」

飞一瞬间没听懂她再说什么，重新回想一遍才明白。

「啊啊……先前校门那个？」

「对。」

白玉表示同意，视线仍没有转向飞。

「可是你被灰崎先生骂跑了，我才跟过来。」

「……灰崎先生。」

「我们学校的校工。」

「那个人姓灰崎啊。灰崎……」

「灰崎先生呢，不管遇到谁都会打招呼，什么样的话题他都愿意聊，是很好相处的人。」

「是喔……」

知道这些对飞来说没什么用。他一点也不关心校工的名字、人品等资讯。

比起那些，白玉为何埋伏他、为何特地追上来、究竟想说什么，而且白玉为何依然盯着巴库看这些问题，反让飞在意得不得了。

「──那……白玉同学，你找我……有事吗？」

「没事怎么会埋伏你，还追到这里来呢。」

白玉终于将视线从巴库转向飞，露出微笑。

飞低下了头，忍不住就低下去了。明明没有必要低头，所以飞将眼睛上抬，窥探白玉的样子。

「那个──」

白玉举起右手指了过来。

「我要问的是你的包包（backpack）。」

「……咦──巴库……？」

「巴库。」

白玉如此轻喃，微微歪头。

「Back？Baku？包包是B、A、G，所以应该说bag？」

「喔……呃，我英文，不太好……」

飞称巴库为巴库，是因为巴库说自己是旅行袋（backpack）。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了，飞不记得他们对话的细节。但飞确实问过「你是什么东西？」而巴库说了「我是旅行袋」，也可能是说「我是旅行袋大人」就是了。总之称为旅行袋有点太长了，便简称为巴库。

「我的巴库，不──backpack……bag吧。呃，就是说，我的back……不是啦，巴库……唔。我、我的包包，怎么了……？」

「弟切同学，你是不是经常跟包包说话？」

「跟包包──」

飞差点从护栏掉下去。

「跟、跟、跟包包？我、我跟包包说话？咦？为、为什么？我应该，没有很常──说才对……？」

「弟切同学，你会腹语术吗？」

白玉淡然地抛出怪问题。

「腹语……」

飞想试试看。

等等，做不到。应该说也太奇怪了吧。怎么突然要人挑战从没做过的腹语术，根本做不到，没必要在这里尝试。

「……不会啊。我根本不会腹语术。」

「那经常跟你说话的，那个不是你的声音，到底是谁的？」

「不是……我的──」

「喂，飞──」

巴库压低声音说话。

「她好像听得见我的声音耶……被她逮到了。」

「就是那个声音。」

白玉大力点头。

「没错，被我逮到了。」

真的假的。飞不只是想。

「……真的假的。」

还脱口而出。

白玉挺起胸膛，端正的脸庞像是被色彩缤纷的花朵妆点，堆起了满满的笑容。

「真的。」

#1-2_otogiri_tobi/ 境界线上的幻觉

飞躺在房间床上看文库本。

书名是《银翼杀手》，好像是美国还是哪里的科幻小说译本。

育幼院休闲室里的三座铁架上摆放着离院者捐赠的书籍，院生可自由阅读。中小学生会喜欢的书都太抢手，所以飞专挑没人看的书打发时间。

基本上，他认为自己是在看书。遇到不懂的词也会查字典。这让他学会了不少汉字，但不知为何剧情内容大多进不了脑袋。看完没多久就忘得差不多了。

飞看看手表，晚间九点五十六分。育幼院的国中生十点才熄灯，还有四分钟。

若以念书为借口，可以再晚一点熄灯。很多院生都用这招，但飞不会那么做。

「该睡觉觉了吧，飞？」

放在地上的巴库嘿嘿地笑

「什么睡觉觉，我不是小孩了。」

飞将文库本放到枕边。这间房间原本是双人房，所以有两张床，但目前实际上是飞一个人独享。

不是他要求独居，这间房也曾经有两个人住。是另一个人受不了他，向职员投诉并搬出去的。

「依我看啊，国二生更是小孩中的小孩呢。」

飞从床上伸出脚，轻踩巴库。

「痛耶，飞，你不要闹喔，走开！」

「你年纪不是比我小吗？你才是小孩吧？」

「我是例外好吗？不只是例外，格局根本不一样，或者说独具一格。喂，够喽，飞。把我踩变形了怎么办，要怎么赔我。喂……！」

踩了几脚后，飞心里舒服多了，把脚缩了回去。关灯后再度躺回床上。

高中生的熄灯时间是十一点，有人会以写作业或自习的名目熬到更晚。育幼院的墙和门隔音很差，夜晚与寂静无缘。

飞用毛巾毯裹住身体，转身侧躺。

「你在想那个女的吗，飞？」

「完全没在想。」

飞好想咂嘴。

「要不是你提到她，我想都没想过。」

「真的吗？很可疑喔。」

「真的。」

自然而然就脱口而出，绝不是因为想着她才这样说的。

「……没骗你啦。」

听见飞改口，巴库就咯咯笑了起来。

「她真是个怪女人。」

「别说是女人啦。」

「她不就是女人吗？」

「是没错……」

「你就是在想她吧。发生了那种事，放在心上也是当然的。」

「我根本就没把她放在心上。」

「诚实一点啦。再说，就算你不在意，对方可是──」

「我要睡了，可以不要吵吗？」

「好啦，飞。希望你不会睡不着喔。」

飞闭上眼假装打呼，巴库又笑了。真是多管闲事。飞不是很难入睡的人，很快就会睡着。才没有在想她。但愈不去想她，脑袋就愈被她占满。

「──因为我有重要的事情想请弟切同学帮忙，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

在那之后，白玉龙子稍收下腭，语气格外郑重地说道：

「可以以朋友的身分，跟我交往吗？」

「……啊？」

飞先是想弄懂这是在问什么。话说回来，这是问题吗？感觉不太像。总之只能肯定白玉在等待飞的答覆。

可是，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飞怎么想也想不出好答案，只能不停发出「呃」、「啊」、「嗯」等声音。

「啊！」

白玉以右手遮住嘴巴。

「不好意思喔，是不是问得太突然，害你不晓得怎么办？不用现在回答我也没关系。」

「喔……这、这样啊。」

「当然，现在也可以。」

「呃，这个──不知道耶……」

「晚一点比较好吗？」

「……大概吧。」

「我知道了。」

白玉闭上眼，呼出一口气。

「总算说出来了。心脏跳得超快的。」

飞的心脏也跳得很厉害，怎么想都像是被她狠狠摆了一道。

「那么，弟切同学，明天见。」

白玉像是了结一桩心事，敬礼道别后就不带走一片云彩似的离开了。

那个人是怎样？

飞这么想的同时，巴库也呢喃起来。

「那到底是怎样啊……」

结果，那晚飞辗转难眠。

想当然耳，是因为白玉龙子。

突然找上门来，以为有什么大事，结果是个奇怪的要求。

「可以以朋友的身分，跟我交往吗？」

这句话来得如此意想不到，让飞不知该如何是好。飞觉得要不是太突然，他早就当场给出答覆了。就像陌生人邀他共舞，他的答案一定是NO。坚决拒绝。

应该拒绝的。

说「不要」。

飞没有当场拒绝，是因为心中充满疑问。

再加上白玉的用词有点耐人寻味。

「以朋友的身分」。

到这里还没问题，重点是接下来。

「跟我交往吗？」

这不是很奇怪吗？是觉得奇怪的飞才奇怪吗？会不会单纯想太多了呢？后半的「跟我交往吗？」里面的交往通常带有特殊意义，但也不能随便忽视前半。白玉明言了「以朋友的身分」，所以应该直接照字面解释才对吧。

总之白玉只是单纯想交个朋友。

白玉对同学说话时会使用敬语，用词略有特色，但最好别因此失焦。白玉似乎只是想和飞交朋友，但这才是问题所在。

和弟切飞交朋友？

事到如今为什么？

然后还有一个可以说是非常重大的问题。

白玉龙子听得见巴库的声音。

因为飞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在校门前被黑框眼镜的教职员盯上了。这个教职员总是穿特别贴身的西装。飞今天实在不想被这位黑框眼镜教职员点名，于是先发制人，鞠躬道早。

「老师早。」

「……喔、喔，早。」

黑框眼镜教职员显然愣住了。飞从一年级开始就经常被他找麻烦，如今由飞主动问早却什么也没发生。只要说声「早」就好，这就是正确答案吗？

「今天吹的是什么风啊？」

在鞋柜换鞋时，巴库如此问道。

「不知道，什么风都没吹吧。」

「是心态产生变化了吗。那问题就是，是什么造成的变化吧。」

「太夸张了……」

室内鞋有点紧，是脚长大了吗？随着身体成长，衣服也会逐渐不合身。买衣服很伤荷包啊。

带着有点郁闷的心情前往教室时，有个长发女同学从鞋柜后方探出头来，吓得飞不禁后退。

「……白、白玉同学。」

「早安，弟切同学。」

又是那个眼神。白玉用打量的目光直视着飞。

「……怎、怎样？」

飞低下头，用手臂遮住下半脸。

「有事吗？一大早的……」

「其实我在这里埋伏你。」

「咦……为、为什么？」

「我昨天不是有说吗？」

「……喔。」

「我想听你的答覆。」

「这──」

「这？」

「个……」

一时之间，脑袋里冒出「眼睛黑白乱转」这句俗语。是飞以前在字典上看到的。不是指眼睛真的一下黑一下白，而是眼睛激烈游移的意思。飞的眼球现在格外忙碌地动着，都快晕了。

有几个同班同学来到鞋柜，边换鞋边交头接耳，似乎在讨论白玉和飞在做什么。应该是说了「是怎样，他们在说什么」之类的。真是的。老实说，飞自己也不懂他们在干什么。

「喔。」

连路过的校工也过来打招呼，状况变得更加复杂，到了混沌的地步。

「弟切同学，早安。白玉同学，你在这里做什么？」

「灰崎先生。」

白玉转过身，确认是校工和她搭话，便彬彬有礼地鞠躬。

「早安。谢谢您每天都那么早就开始整理环境，辛苦您了。」

「哪里哪里。」

灰崎腼腆地笑了出来。他抱着一口纸箱，不晓得装了什么。

什么都好，飞不感兴趣。

白玉却并非如此。

「看起来很重，您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太客气了！」

灰崎摇了好几次头，细长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我自己来就行了，这是我的工作嘛。现在是我的上班时间，你来学校是为了读书。」

「我还满有力气的喔。」

白玉举起右手弯成直角。好细的手，太细了吧，飞完全不认为那只手真的有力气。感觉两者的话题对不起来。先不论白玉是否真的天生神力，灰崎搬东西是因为那是他的工作，没理由让白玉这样的学生来帮忙。灰崎自己也这么说了。即使是巴库口中有社交障碍的飞也懂得这个道理。

白玉龙子说不定是个问题人物。

这样的「说不定」也在昨晚的飞的脑袋里不停出现。

再说，正常的国中生才不会对弟切飞这样的同学说什么「请跟我当朋友」。

飞知道自己是个不会让人感到亲切的人。他既不开朗也不温柔，而且也不有趣。有段难以解释的过去，还有巴库这种只能跟自己说话的伙伴。

而且飞似乎还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这样的人如果不是自己，是其他人的话，飞会怎么想呢？

当然会把对方视为问题人物啊。

在别人眼里，弟切飞多半也是个问题人物。

可以想见想和这种问题人物做朋友的白玉龙子也很有问题。

飞想逃跑了，好想拔腿狂奔。白玉正在和灰崎对话，这不是大好机会吗？没错，趁现在快逃吧。

飞正打算离开现场，虽然已经很注意脚步声，却还是被发现了。

「啊。」

白玉抓住了飞的右手。抓在靠近手腕的部位。

「不行。你不能走，弟切同学。至少先告诉我你的答案。」

「……咦？」

灰崎露出难为情的表情，脸孔僵住了。

「我该不会妨碍你们了吧？对不起，我很抱歉。哎呀呀，会被马踹啊……」

怎么会在这里提到马？以前的确在书上看过这种句子。

挡人情路会被狗咬死。

后半的内容则是有时会被马踢死。

看来灰崎是误会了。早点纠正会比较好吗？还是无所谓？但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白玉仍抓着飞的手。

能不能放开我？

飞用眼神诉说。

白玉感到奇怪地歪起头，看来是没看懂。飞才觉得奇怪呢。

没办法，飞告诫自己别太粗鲁，甩开她的手。

「……呃，那件事，怎么说。就是，我们边走边说，或是……」

飞断断续续地开口，白玉听完便点点头。飞脑里一瞬间闪过全速冲刺甩开她的念头，但放弃了。白玉并肩走在飞的左侧。

「我想听你的回答。」

「……这么快？不会太急吗？」

「你还在考虑？」

「嗯──……与其说还在考虑嘛，嗯……」

「是个不干脆的人啊。」

巴库夹杂着叹息说道。

「你是很不干脆的人吗？」

白玉如此提问。

「应该说他不太习惯把自己的想法或心情好好说给别人听。基本上他根本不跟人说话。」

「跟你呢？」

「我不算啦。不过就算是对我，他也会说『自己想』、『看着办』之类的。」

「是要你当他的蛔虫？」

「差不多吧。」

「……拜托。」

飞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头都开始痛了。

「可以不要聊得那么自然吗？在别人眼里看来，完全就是白玉同学在自言自语说个不停耶……」

「对不起，情不自禁。」

白玉稍微低头以示歉意。

「不过他们会以为我是在跟你说话吧？或者说，是我单方面在跟你说话。」

「这样也很奇怪吧……」

「那就请你跟我说话吧，这样就没有这些困扰了。」

「……我不是在说了吗？」

「话说回来，你要怎么回覆我？」

「就说不要急嘛……」

飞发现自己的姿势愈来愈别扭。感觉走廊上经过的学生都盯着他们看，难受得不得了。

「我想先问你……」

不是感觉，其他人真的在盯着他们看。这一定是白玉的错。不是她还会是谁。

「为什么？」

听见飞这么问，白玉眨了眨眼。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想跟我当朋友。有什么理由，或是什么动机？」

「那是因为你是弟切同学。」

「啊？什么意思……？」

「有必要解释吗？」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可以说清楚一点，让我也听得懂……」

「让你也听得懂。」

白玉点点头，皱着眉想了一会儿，不禁停下脚步。

她停在楼梯中间。

飞晚了一拍，比白玉多上了一阶才停住。

白玉仰望着飞，又是那个紧迫盯人的眼神。

「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可以的话，不如就今天午休吧。这件事不找个没人的地方不能说。」

飞拿这个眼神没辄。因为无法忽视，很伤脑筋。眼睛连移都移不开。

「……好啊，无所谓。」

只能这样回答。不然还能怎样呢？

午餐时间结束的当下，特别教室楼一个人也没有。飞和白玉约在外侧的逃生梯见面。

飞坐在二与三楼之间的平台扶手上等了一会儿，白玉就开门上来了。

飞觉得有点奇怪，因为白玉肩上挂了个包包。那不是学校指定的书包，是叫侧背小包吗？比书包来得小一点。

「午安。」

白玉走到平台，有礼地问候。

「啊啊……」

飞含糊地点头。白玉这么有礼貌，让他不知如何反应。

「所以是，什么来着，那个……动机？白玉同学为什么想跟我当朋友？」

「常言道，事实胜于雄辩，对吧？」

「……嗯，是啊。是有这句俗语。」

「所以我就带来了。」

「带来……？」

飞眉头一皱。她看起来是单独来的，没有其他人。

白玉将侧背小包提起并打开。

「出来吧，奇努拉夏。」

难道她是在对侧背小包说话吗？那么即使说得含蓄点，这个人也真的很奇怪。原本就觉得她是个怪人，没想到这么怪。这反倒让飞担心起白玉来了。她没问题吗？在各种意义上。

或许是侧背小包里躲了某种小动物之类的生物。这样也很乱来。学校禁止学生带动物进学校，连飞都知道这件事。但他恐怕是猜中了。

有东西从侧背小包里爬了出来。

「唔……」

巴库不禁低呼。

看吧。

小动物。

对那个尺寸的生物来说，待在侧背小包里会挤得很难受吧，肯定是四肢都难以伸展。不过它看起来非常蓬松，说不定没有那么挤。

是猫吗？小猫吗？多半不是吧。不只多半，根本就不是。

因为那生物有长角。理所当然，猫没有角。

长了一对角的小动物──

存在吗？

有这种生物？

育幼院的动物图鉴里应该没有。飞曾因为育幼院的活动去过好几次市立动物园，从没见过长角的小型动物。世界如此之大，说不定真有真有这种小动物，只是飞不知道而已。这说不定是某种角兽的幼崽。

生物一爬出侧背小包就攀上白玉的身体。动作称不上敏捷，但也不笨拙，感觉已经很习惯了。生物爬到白玉右肩后，将头转向飞。

看不见眼睛，不太确定有没有。是被毛盖住了吗？

然而，仍然能感到一股视线。

「奇努，打声招呼吧。」

白玉这么说之后，生物歪了一下头。虽然可能只是往斜下方偏了一点。接着可以从绒毛之间看见一张小巧、非常细小的嘴打开了。

呦──

呜呦──

咕啾──

在飞的耳里听起来是这种声音。这就是那种生物的叫声吗？

「……你好。」

飞也不禁回礼。

白玉用指尖搔了搔那个叫奇努还是奇努拉夏的下巴。

「乖孩子。」

「喂，飞──」

巴库低声发问。

「你该不会没注意到吧？」

「……咦，怎么了？」

「那可不是普通生物喔。」

「呃，这个……看起来是满稀奇的啦，有长角嘛。」

「不是那个问题啦。」

巴库很焦躁。除了与飞对话时，巴库基本上就是个旅行袋，但有时激动起来就会自己打开。和拉炼没拉好不同，就像是拉炼部分变成了嘴巴，而且似乎只有飞看得见──

就像现在这样。

「你还不懂啊，飞！太迟钝了吧，气死人！」

巴库像是嘴巴的部位开开合合。但比起焦躁，更像是慌张。

「奇努它──」

白玉耸起右肩，用脸颊磨蹭奇努。

「原本只有我看得见它。」

「……可是──」

飞也看得见。

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奇努和白玉似乎很亲，主动用头蹭白玉的脸颊，舒服地眯起眼睛，并发出「咻噜──」、「呦──」、「呜──」等低沉叫声，像是舒服到忍不住发出的声音。奇努的角碰到白玉的脸，但似乎不会痛。至少白玉看起来不会痛。那个角没有硬到会刺伤人吗？

「那是我的同类！」

巴库像是咒骂般说道，但它好像也不是自愿这样呐喊，但似乎就连巴库自己也难以接受这件事。

「我的声音原本只有飞，也就是你才听得见，然后那个叫奇努拉夏的东西，原本只有白玉龙子看得见。虽然不完全一样，可是很像吧！」

「……也就是说──白玉同学听得见巴库的声音，我也看得见奇努。」

「就是这样。」

「嗯？」

飞皱起眉，握拳敲敲额头。

「……所以这是──什么状况？啊……？是哪里出了问题吗……」

「其实我也一点头绪也没有。」

白玉若无其事地说：

「我很早以前就注意到你会跟小巴说话了，因为我听得到他的声音。而且看样子，只有我听得到。小巴的声音只有你跟我听得见，这肯定有某种特殊意义。」

「……特殊──」

飞无力地点点头。

「也可能只是哪里有异常……」

「只有我跟你有异常？」

「哎……总比只有我跟你正常还有可能吧……」

「先等等，喂，白玉龙子！」

巴库这次真的受不了地插嘴了。

「不准叫我小巴！」

白玉愣住了。

「小巴？」

「你还叫！让人很难受耶，怎么想怎么怪，恶心死了！」

「对不起。」

白玉的眉毛很抱歉似的垂成八字，低头认错。奇努也做出相同的动作。

好可爱。

──脑子里闪过这样的念头，使飞十分错愕。

附带一提，可爱纯粹是针对奇努的想法。或许该说是针对白玉和奇努同时做出同样动作的这个现象。

「那就……巴库先生？」

听白玉这么问，巴库「咳哼！」干咳一声。

「叫我先生也不太舒服，不如就直接叫我巴库怎么样？」

「跩什么跩啊……」

飞想把巴库丢下去了。巴库听见飞的话立刻反驳回去。

「哪里跩啊，我可是说不加称谓也OK耶，应该是谦虚才对吧。对吧，白玉龙子？」

白玉点点头，奇努也跟着点头。

「那就请让我叫你巴库吧。」

「好，没问题。我也不喜欢太多规矩。」

「巴库也可以叫我龙子，没有关系。」

「这样才公平嘛。不过叫你阿龙或许也不错喔。嗯，真的不错，可以吗？」

「我是不排斥，随你高兴吧。」

「既然这样，就叫你阿龙喽。阿龙。」

「有。」

「……感情愈来愈好了。」

飞该做的或许不是扔掉巴库，而是阻止白玉。

「喔喔？怎样？吃醋了吗，飞？」

巴库咯咯咯笑起来。

「别担心啦，我跟你的关系不会因为阿龙的出现变质的。」

「我跟巴库的……孽缘？」

「就说不要那样讲了嘛！」

「不然是什么关系……」

「说出来就没意思了。真要说的话，算是搭档吧？」

「我和奇努拉夏也是像搭档一样。是吧～」

白玉微笑着与奇努对视。

「虽然不能像巴库那样对话，可是它会陪在我身边。我们一直都在一起喔。」

「……我有个问题。如果我看不见奇努，白玉同学有想过该怎么办吗？」

「要是那样，我一定──」

白玉的嘴唇扭曲，噘了起来，且稍微鼓起脸颊。

「只能说会陷入一个很诡异的状况吧。变成一个身上有看不见的小动物，行为还像是它真的存在的可怜国中女生……」

「幸好我看得见奇努……」

「老实说，那是把赌注。不过我想你应该看得见才对。」

「结果没问题就可以了吧？」

巴库说得轻松，但假设与白玉立场对调，飞恐怕就不敢赌了。

自己是不是真的哪里怪怪的。

飞好几次这样怀疑。能跟旅行袋对话的人，怎么想都不是正常人。

听得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看得见本该看不见的东西。

这会是妄想吗？还是脑子出了状况或精神疾病？找机会看个医生说不定比较好。飞甚至会怀疑到这种地步。

飞失去力气，还差点摔下扶手。为什么会突然这么累呢？其实他心里有数。

因为不再只有他了，他总算放心了。这不是他的妄想。

巴库真的存在。

不是他创造出来的幻觉。

货真价实存在。

「……我听得见巴库的声音，你也听得见。你看得见奇努，我也看得见。我们都看得见别人好像看不见的东西──」

这么一来，那些也一样吗？

飞鼓起勇气询问白玉。

「所以说……你也看得见那种偶尔会贴在人身上，感觉怪怪的那个……」

白玉将视线紧密结合般与飞对视。

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1-3_otogiri_tobi/ 天旋地转

飞的座位是窗边从前面数来第三个，右斜前方再往前一个是叫绀千彩美的女生所坐的位置。坐第一排的她总是认真听课、作笔记。

飞不太清楚绀是怎样的人，只觉得她是个乖学生。印象中不会有落单的时候，总是和其他人一起行动。

──带着攀附在她背上，像是蝙蝠或飞鼠的生物行动。

「……话说回来，我们很早就注意到那个东西了嘛。」

勉强挂在桌边的巴库说道。虽然是旅行袋，但似乎也会怕对方听见，姑且压低了声音。

「不过那跟阿龙的奇努差很多，只是攀附在人类身上而已，不会对我们做什么。只是个普通人看不见的怪东西……」

巴库说得没错。

而且那种怪东西虽然没有多到随处可见，但也不是多稀奇。学校有、街上有，甚至育幼院里也有。

多亏于此，飞不会因为怪东西的存在而大惊小怪。如果特别大只或疯狂蠕动起来，或许会有点受不了，不然都只是觉得又看到了而已。

现在也一点都不惊讶。

但仍会在意。

飞尽可能不动声色地窥探斜后方。

那个男学生没有在和邻桌的男学生对话，但有很多肢体动作。

正木宗二。

印象中他的绰号叫正宗。是姓与名各取一个字组成的吧。

正宗有个大嗓门，也有很多多余的动作，经常搞笑逗人开心。忘记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曾经在黑板前和人搞笑，惹得全班大爆笑，连飞都记得很清楚。他在班上是很有存在感的人吧

正宗总是把他的短发抓出造型，眉毛好像也修整过，对仪容很讲究的样子。

而那经过整理的头顶上，有个像是小猴子的生物坐着不动。

体型类似眼镜猴这种小型夜行性灵长类，而那当然不是眼镜猴。

眼镜猴身上长满了毛，可是它不一样，但也不是人类的皮肤。那更接近爬虫类的鳞片，又有点像树皮。像杉树那种有纵向裂痕的树皮。

类似猴子，有前肢和后肢。两只前肢捂着嘴，不知是刚好做这动作还是向来如此。总之，那动作令人联想到日光东照宫三猿「勿视勿听勿言」中的「勿言」。

就飞所知，在二年三班里，身上有怪东西的人只有绀千彩美和绰号正宗的正木宗二两个人。

比例大概就是这样吧。过去也都是一个班级一、两个，还在平均值内。

只是，再加上白玉龙子又如何呢？

而且先前白玉在逃生梯时还提到了第四个人。

飞往中间那一排最后一个座位看，现在那里没人。

不只今天，是一直以来都没人。飞从没见过有谁坐过那个位置。

听白玉说，正中间最后一个座位是属于一个姓雫谷的女生。

雫谷是在一年级的期间开始不再到校，后来不知何时起在保健室自习。即使升上了二年级，她也不曾进过教室。

白玉一年级时和雫谷同班，所以见过面。

然后白玉说雫谷身上也有怪东西。

「四个人啊。」

巴库喃喃地说。

飞转头一看，发现靠走廊第三个座位的白玉也转头看着飞。老师在写板书，教室安安静静，所以白玉听见了巴库的声音吧。

「这样的话偏高呢。更何况算上持有我的你，其实有五个人吧。这个班级总共三十六个人嘛，三十六分之五，约七分之一了。嗯，还满多的……」

飞想踹巴库一脚，不希望它仗着没人听见就说个不停，而且并不是没人听见，白玉就听得见。这么说也是。

过去巴库也常在上课时说话。不管它说什么，飞当然都是装聋作哑。包括这件事在内，都是巴库的某种无聊游戏吧。对巴库而言只是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打发时间的小小消遣。

但不仅是飞，白玉也听得见巴库耍嘴皮子。全都被她听见了。

白玉微微挥手，就像在说「一点都没错」一样。

飞也差点挥手了。真的好险。千钧一发之际忍住了。

飞转回前方托起了腮。挥手这种事，羞死人了。只差那么一点点就真的挥了。没挥真是太好了。

放学前的班会结束后，飞扛起巴库，迅速将桌椅收到教室后方，想和平时一样第一时间出教室，结果被白玉叫住了。

「啊，弟切同学。」

「……怎样？」

「我还有很多事没说完，你接下来有空吗？」

「是……有啦。没什么安排……」

「那不好意思，可以请你找个地方等我吗？今天我是值日生。」

「那就校舍正门见吧。」

「知道了，我会尽快过去。」

同学们投来异样的视线，其中也包含之前提过的绀千彩美和正木宗二。

白玉只是在跟飞对话而已，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很奇怪吧。

飞自己也觉得奇怪，或者说怎么想都不太对劲。似乎──不，是非常难受。尴尬得不得了，怎么样也待不下去。

「……晚点见。」

飞留下短短几个字就落荒而逃离开教室。

尽可能跨大步伐穿过走廊迅速下楼，在鞋柜前两三下换好鞋子。走出正门，他遇到校工灰崎正提着绿色的花洒，给前庭花圃浇水。

「嗨，弟切同学。又这么早。再见……？」

「还没有要回去啦。」

飞回答的口气忍不住重了点。

灰崎显得很错愕。

「咦？真的吗？」

「……跟、跟你没关系吧。」

「喔，嗯。我不是要探人隐私啦。抱歉。」

「也不需要道歉啦，你只是──」

飞咂嘴并握拳敲敲额头。再怎么样，这样实在不太礼貌。

「……灰崎先生也没做错什么事。」

「抱歉。」

接着，灰崎露出了「搞砸了」的扭曲表情。

「我又来了。以前有个前辈告诫过我，不要把抱歉挂在嘴边。这是我的坏习惯吧。哎呀，伤脑筋。不过我还挺怀念那个严厉的前辈，常常被他骂，他很凶。不过那个人其实是个好人。」

「……这家伙话还真多。」

巴库碎念一句，飞也完全赞同。而且语气柔和不强迫，又说得口若悬河，不小心就听下去了。灰崎跟他前辈的事与学生有什么关系啊。灰崎是校工，他的前辈就是前任校工吧。这实在是很无所谓的事。

「喔──」

灰崎连忙提起花洒。因为说得太热衷，把水洒到花圃以外了。

「搞什么啊……」

「抱歉抱歉。哇，又道歉了。不过刚才那个道歉也没关系吧。不，或许还不至于要道歉。就只是稍微淋湿柏油路而已，很快就干了。对了，弟切同学，你不回去啊？啊，你有说还没要回去嘛。为什么？啊，这应该是你的私事，不说也没关系，顺口就问了，抱歉喔。啊啊，又道歉了。前辈看到我这样肯定会翻白眼吧，一点进步也没有……」

「废话连篇。」

巴库不屑地啐了一声。飞的眼神也不自觉冷了下来。灰崎难为情地搓着侧颈。

「话太多也是我的老毛病。哎呀，就是改不掉呢，其实我也有在注意啦，只是连要注意这件事都会忘记。」

「单纯是脑袋不灵光吧？」

反正他也听不见，巴库不客气地挖苦一句。

「哈哈……是啊。」

灰崎左右张望起来，还拿着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脸，动作像在掩饰些什么。

飞觉得怪怪的，但不晓得哪里怪。无论如何，灰崎都还在工作。

「……不要管我，做你的事啦。」

「说得对！」

灰崎用力点头，又开始浇花。

「菊花是秋天的代表性植物，可是波斯菊也不错喔，也有在秋天开的玫瑰呢。另外，复开的大理花真的特别美。大理花，大理花啊……啊啊对了，弟切同学喜欢什么花？」

难道是不早点走的飞不好吗？看来灰崎是超乎常人的长舌。一旦身边有人，不说话就浑身难受吧。

「……我没什么兴趣，对花不熟。」

「是喔。也对啦，我年轻的时候也一窍不通，到换工作之前都是吧。看到花也只会觉得『花开啦』而已。不过自从自己开始种花、照顾花以后，就突然不一样了。看到樱花什么的，都会想着这辈子还能看几次呢。」

「灰崎先生，你现在也没多老吧……？」

「跟你们比起来，完全是大叔啦。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变成一个喜欢种花种草的大叔。可是想到这里，我也不觉得变老全都是坏事，因为开始了解什么叫雅致了。而且，这也代表自己还能继续变老啊。」

每当放学的学生经过，灰崎都会笑着跟他们告别。不仅如此，还会「高田同学」、「上山同学」这样叫出他们的名字，好像都有特别在记。飞连同班同学的姓氏都没什么把握了。

「……突然说种花、雅致什么的，我不懂啦。」

「其实我说不定也根本什么都不懂，有时候这种事就是这样。啊，一不小心就没水了，还以为我有在浇呢，该不会都在浇空气吧？哎呀……」

灰崎仰天叹了一口气，并稍微抬起一只手。

「好糗，我真的太散漫了。我去装水，而且还有很多事要做，所以弟切同学，再见喽。路上小心。啊，你还没要回去嘛。抱歉，哇，又道歉了……」

飞好像开始了解灰崎所谓的前辈为何动不动就骂他了。

目送灰崎的背影走向校舍后，飞叹了一口气。

「……那个人是怎样。」

「真是个怪人。不过你跟人说那么久的话，倒也满稀奇的。不对，你跟阿龙也很有话聊。最近很常跟我以外的人说话呢，飞也长大了……」

飞将背带从肩膀上卸下，用力转着巴库。

「喂──干什么！住住住住手！我要眼花了！别转了啦，笨蛋……！」

怎么会有会眼花的旅行袋呢？再说原来巴库有眼睛吗？是好像看得见没错，所以不是没有吧？

「最怪的就是巴库啦……」

飞小声碎念，把巴库背回肩上。

「哪比得上在这种地方不顾别人眼光旋转旅行袋的你啊。」

「还要转吗？」

「拜托不要。」

「那是在玩哏吗？」

「就说不是了嘛！不准转，不准转喔，绝对不可以转喔！转了就给你好看喔，绝对禁止旋转喔！」

过了一会儿，白玉从校舍正门走出来了。她很快就找到飞，小跑步过来。肩上除了书包外，还挂着给奇努拉夏躲藏的那个侧背小包。

「久等了。」

「……还好啦，比我想像中快很多了。」

「因为我全力以赴地打扫了，流了一点汗。」

白玉皮肤本来很白，但现在脸颊似乎多了点红晕，额头上还附着薄汗。

飞觉得自己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不禁别开了头。

「……那个，要换个地方吗？不过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有个目的地比较好吗？」

「比没有好。」

「嗯嗯……」

「有想去哪里的话就说吧。」

「那弟切同学呢？」

「我是没有啦……」

「你这个人真无聊。」

巴库咯咯笑道。飞很想立刻赏它一记肘击，但还是算了。差点忘了周围还有很多放学的学生。状况有点不对劲。

「对了。」

白玉灵光一闪，睁大了眼。

「我有一个想去的地方。」

状况真的很不对劲。

飞不敢直视白玉的脸。不过是从正面看她而已，这绝不是办不到的事。但飞却总是不自禁地侧开脸，斜着投出视线。被人那样看，不会感觉不舒服吗？可是白玉似乎并不介意。

「我想去便利商店，可以吗？」

他们避开了离学校最近的店，因为校规禁止学生私自买东西吃。即使不是人人都遵守这一条校规，但要是有人打小报告，可能会被老师叫去训话。飞是无所谓，白玉就不一定了吧。

既然如此，白玉为何说想去便利商店呢？

从学校走了十二、三分钟，找到便利商店走进去之前，飞冒出这个疑问。

飞打开门，一只脚正要踏进去。

回头一看，白玉甚至对踏上门前地垫都有疑虑的样子。稍微收起下巴，肩膀耸了起来。

「……不进去吗？」

飞平时会禁止自己进便利商店，但纯粹是为了避免浪费。若真的需要某些东西，会在放学后顺路快速买完尽快离开，不会犹豫。不就是便利商店吗？

但对于白玉而言似乎并非如此。会是「这可是便利商店」吗？

「……我──要进去……喽？」

语调有些奇怪，目光也不停游移。白玉显然很紧张。

飞先关上了门。

「学校规定不能买东西吃嘛。会在意的话，下次再说？」

「不。」

白玉答得特别用力，还瞪了飞一眼。严格说来也许算不上瞪视，但眼神很凌厉，或者说十分严肃。飞有点吓到。又不是要拼命的事，但她却太过认真。

「那么……」

飞又开门进入便利商店。白玉跟上了，可是动作别扭，看得出很僵硬。表情也太过紧绷。

「……还好吗？」

「还好。」

话也变少了，显然不太对劲。女店员也投来怀疑的目光。

「你这样根本像是第一次准备偷东西的人……」

听巴库这么说，白玉立刻用力摇头。

「才不会！我绝对不会偷东西──」

「……白玉同学。」

飞小声安抚。「哈呼！」白玉发出奇怪的声音，往收银台后的店员瞄了一眼。

店员侧眼看着她，还清咳一声，表示白玉完全被盯上了。这也难怪。连飞也缩起了肩膀。

「你有要买东西吗？」

「……买饮料。」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白玉整个人缩得很小。

飞对白玉伸手，又慌张地赶紧收回来。

他刚才是想做什么呢？多半是想把白玉牵到摆放铝罐或宝特瓶饮料的架位吧。

没必要做到那个地步。那是当然，她并不是蹒跚学步的婴孩。

在有玻璃门的冰柜前，白玉毫不犹豫地挑选了葡萄口味的汽水，飞买的则是最便宜的麦茶。尽管金钱宝贵，飞也会多少看看场合。同时也有点不想让白玉觉得他吝啬。

付完钱出了店门，白玉紧抱汽水瓶，用力闭起眼睛说：

「……买到葡萄口味了。」

「咦？那是……很稀有的商品吗？那种汽水很难买吗……？」

「我只会偶尔偷偷买，真的很偶尔。我不是很清楚这个汽水的事，但好像是老牌子吧，一直都有卖。」

「喔，这样啊。」

「光是进便利商店就觉得很紧张。要是被祖父祖母知道了，绝对会被骂。」

「……你的爷爷奶奶好严格喔。」

「严格也是为了我好。」

白玉脸上微笑，目光却是低垂。笑容笼罩着阴影。

不是父母，是祖父祖母。肯定是有原因的吧。

飞不是不好奇，但也不至于非了解不可。解释自己的背景是件麻烦的事，飞也不希望别人过问。

「另外找地方喝吗？这里有点那个。」

白玉正面接受飞的视线，明确地点头。

「好。」

这条坡道左侧是石墙，右侧是石阶。石阶顶端是一片空地，铺上了沙砾，有三座高低不同的生锈单杠。因为只有单杠，大家便称这里为单杠公园。

飞坐到单杠公园最高的单杠上，喝了一口麦茶。

白玉背靠单杠立柱站着，似乎还在犹豫该不该扭开汽水瓶盖。

她已经犹豫很久了。

明明赶快打开喝就好了。再说这是需要犹豫的事吗？想当然耳，不开盖就喝不了汽水，但她不就是想喝、为了喝才买的吗？

飞百般不解地等待，最后白玉总算下定决心打开盖子，嘴对上瓶口，闭上眼喝一小口，还打了个颤。

「……呃──」

巴库欲言又止。飞也想对白玉说点什么，结果还是静静看下去。

白玉小心地扭回瓶盖，「呼……」地喘气，肩膀上下摆动。

「好好喝。」

「……感想只有好喝而已喔。」

巴库小声吐槽。

白玉睁开眼睛高捧宝特瓶，陶醉地注视它。

「这真的好好喝喔，不管喝几次都一样。」

「……那就好。」

飞只能说这么多。白玉面带微笑转向飞。

「这样就能再战一个月。」

「……你要战斗啊？」

「对──」

白玉摇摇头，长发随之晃动。

「不是！战斗只是一种比喻。」

「你这么喜欢喔……」

「喜欢？」

白玉歪起头，眨了眨眼。飞不知为何突然慌了。

「……不是啦，我是说，你喜欢那个……汽水吗？」

「祖母只准我喝百分百纯果汁，说什么其他的饮料，尤其是汽水，都是恶魔的饮料，严格禁止……」

「恶魔也太夸张了吧。」

巴库不屑地说，白玉垂下了眼睛。

「因为那对身体不好。祖母最讨厌有碍健康的东西了，所以我才能长得这么健康，就像这样。」

巴库咯咯咯地发出坏心的笑声。

「明明还是会偷偷喝这种恶魔的饮料嘛。」

「嗯嗯……」

白玉夸张地摆出严肃表情。

「我实在无从狡辩……」

飞又喝了一口麦茶，把瓶子塞进巴库里，双手抓住单杠后翻一圈。

「好厉害！」

白玉立刻瞪大双眼。

「那招是叫地狱翻吧！对不对！」

「……大概吧，好像是这个名字。」

「你也会往前翻吗？」

「啊，往前翻？会是会啦──」

飞当场前翻一圈给她看，乐得白玉蹦蹦跳。

「天国翻！」

「……我还可以一直转喔。」

「我想看！」

「好啊……」

飞就此后翻三圈，又前翻三圈。

白玉看傻了。

「我、我该不会……见识到了人类做不到的事了吧……」

「……才这样而已，没那么夸张吧……」

「是怎样？咯嘿。」

巴库发出低级的笑声。

「臭屁鬼也会害羞啊，飞？」

「啥？我哪有害羞……」

「该、该不会你还会更厉害的吧……？」

白玉的眼眸闪闪发光。是叫做瞳孔张开了吗？似乎很兴奋的样子。看来她真的很想看。

「……那个，会是会啦，不过你不是有话没说完吗？」

「那个以后再说啦！」

白玉立刻回答。

结果飞转了又转转了又转，还秀出放手腾空再抓回去的高超技术。

#1-4_otogiri_tobi/ 会动弹不得喔

好久没梦到了。

哥哥出现在梦境中。

那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应该是陌生的吧。

墙和天花板都是一片白，异常明亮，可是没有窗，不知是房间还是走廊。

飞不停地跑。

跌倒了也立刻爬起来继续跑。

不跑不行。非逃不可。有东西在追。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

无法回头，没那种空闲。非逃不可。总之必须用尽全力拼命逃跑才行。

不然就会被抓住。

「抓到了！」

忽然间，某个东西一把将飞抱起。

某个东西。

某个人。

是什么？

飞想逃跑，用尽全力要挣脱哥哥，却徒劳无功。

「抓到了。」

「总算抓到你了。」

「飞。」

「抓到了！」

抓住飞的人是哥哥，哥哥笑着抱住飞。哥哥体型比飞大很多，飞太小了。他还是小孩，就算全力挣扎也无法撼动哥哥紧抱住他上半身的双臂。尽管如此，飞还是要逃，非得设法逃脱不可，他只知道这么多。既然双手的行动被限制，他就猛力扭动身体、甩动双腿。头撞上了哥哥的下巴。

「好痛。会痛啦，痛耶！」

哥哥频频喊痛，但还是在笑。

好大的力气。原来他力气这么大。

还是飞太弱了呢？是飞太没用了吗？

哥哥穿着白色衣服。

「放开我。」

纯白的衣服逐渐染红。

「不行。」

是血。

「放开我啦。」

谁的血？

「不～行。」

是飞的血吗？

「拜托，放开我。」

还是哥哥的血？

「因为我抓到你了。」

哥哥笑着说：

「不行喔，飞。我不放手。」

飞不知何时哭了起来。明明非逃不可，哥哥为何要阻止他呢？为何不体谅他呢？不对。奇怪。哥哥？

为什么？

「嘘──」

为何紧抓着我不放？

好难受。

「安静。」

放开。

放开啦，哥哥。

「不要乱动。」

哥哥才不会这样。

「安静。」

哥哥不会做这种事的。

「没事了。」

不是吗？

「已经没事了──」

飞哭了好久。

「没事的。」

一直哭又用力挣扎，已经很累了。

「没事了。」

哥哥一而再再而三地对飞耳语。

「已经没事了。」

紧抱着飞不放，一再耳语。

手还轻拍着他的背。

「没事了……」

飞放弃了挣扎。

哥哥反覆耳语。

没事的。

没事了。

已经没事了。一次又一次。

梦到哥哥了。

在陌生的地方，又或许曾经去过，只是不记得而已。那里有飞，也有哥哥。

睁开眼睛，飞发现自己在育幼院床上。

从窗帘间窥见的天空依然灰暗，额头隐隐作痛。

因为撞了哥哥。

「不是──」

那是作梦。

飞用右手摸摸额头。一点也不痛。

「……哥哥。」

飞没见过父母。不过既然降生于世，那就应该有父母。可是他没有相关的记忆，只知道哥哥。

那天留下飞消失不见的哥哥。

不。

不是那样。

他们在逃跑，有人在追他们。哥哥中枪了，受伤了。飞年纪太小，跑不动了。所以没办法，那对哥哥来说一定也是个痛苦的决定。藏好飞以后，哥哥去引开──对，哥哥独自去引开会开枪的恐怖追兵，好让对方找不到隐藏的飞。那是为了飞，为飞着想。

「躲在这里。」

哥哥对飞这么说。

「在我说好之前，都不准出来。听清楚了吗，飞？答应我，绝对不能出来。也不能发出声音。」

飞答应了哥哥，却没有做到，在哥哥回来之前跑出去了。本该等他回来，飞却毁约了。

飞背叛哥哥了。

飞在鞋柜换好鞋子，准备上楼进教室时，有人戳戳他的背。

「唔──」

吓得回头一看，是白玉。她同样背着装有奇努拉夏的侧背小包，脸上还带着微笑。

「早安，弟切同学。」

「……早安。咦？干么……？」

「什么干么？」

「你不是戳我吗？刚刚──」

「戳戳？」

白玉用右手食指在空中戳了两下。

「对，有啊。啊，你是禁止戳戳吗？」

「……呃，是没有禁止啦。」

「不舒服吗？」

「也不是不舒服啦……」

「以后不要比较好？」

飞不想被突然的戳戳吓到，但要她再也别戳也未免太绝情了点。

「就是……这么突然，有点那个，尤其是在楼梯。说不定会有危险……」

「弟切同学应该没问题。」

白玉不知为何说得很有自信。

「……咦？为什么？」

「因为你单杠很厉害嘛。运动细胞那么好，应该没那么容易踩空楼梯。昨天忘记问了，你还有做什么运动吗？」

「运动……没有。」

「都没有吗？」

「除了体育课以外都没有吧。」

「一次都没有？」

「……就没有嘛。」

「我小学的时候很想进田径队，还想学跳舞。可是没什么运动细胞──」

这么早为什么要聊这种事，而且还在楼梯中间。

老实说，飞不是不想和白玉说话，只是不想被人看见。别人的「他们停在楼梯上说什么」的眼光，让人很难受。

不是这里都好。如果没有其他人，只有飞跟白玉就没问题。不是想跟她独处，巴库和奇努拉夏都可以在场。

飞忽然想到一件事。

不用找哥哥了吗？

刹那间，飞胸口一疼，浑身冷汗直冒。不是不用找，他向来是有空就找，只是找不到，也没什么线索可循。况且这里是学校，想找也找不到。

「──弟切同学？」

白玉歪起了头，抬眼窥视飞的脸色。

「怎么了吗？」

飞摇摇头。

「没事。」

「是喔？」

「……真的没怎样啦。」

飞开始走上楼。

身体，或者说心脏抖得像发麻一样。好久没这种感觉了。这几年都没感觉到，之前倒是常有。

如果只是光想到必须继续找哥哥，并不会让他这样。

只有在内心惶恐不安时，才会这么严重。

哥哥还好吗？平安吗？

说不定找他根本没有意义。

哥哥已经不在了。

不存在于地球上任何地方。

再怎么找都没用。

一定是因为飞失信于哥哥害的。

现在飞每天都会与白玉对话，这是他最大的变化，而变化不仅仅这一个。

以前他不会像现在这样，在课堂上环顾教室。之前无论谁在哪里做什么都无所谓，飞只对自己、巴库和哥哥的行踪感兴趣。

同班同学不过就是碰巧读同一所国中，进同一个班级，在同一间教室上课的人而已。

同样是国中二年级，飞却觉得自己跟别人处在不同世界，几乎没有共通点。并不是零，但非常少。

他不知不觉看向白玉。

白玉上课认真，不是盯着老师和黑板，就是为了写笔记而低头。时而专心听老师讲课，时而思考，还会点头。

那个侧背小包挂在白玉的桌边，不知道昵称奇努的奇努拉夏是怎么待在里面的。巴库在课堂上总是很无聊的样子，奇努又是如何呢？

飞和巴库一直在一起，它的存在已是理所当然，几乎不会思考他的事情。

可是现在飞遇见了奇努。

奇努似乎不会像巴库那样说话，和巴库不一样。

在普通人眼里，巴库是普通的旅行袋，但没有人看得见奇努。

飞原以为巴库的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现在却出现了例外。

白玉。

奇努的叫声，也只有飞和白玉听得见。

巴库和奇努并不一样，似是而非。

飞和白玉则是根本不像。会是外观截然不同，但有哪里类似吗？两人之间有某种共通点吗？

飞往斜后方看。正宗，即正木宗二今天也把短发梳得十分帅气。坐在他头上的「非礼勿言」生物──状似树皮眼镜猴的怪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只有飞和白玉看得见，正宗自己多半也不晓得。

还是说，正宗只是装作不晓得？

头上坐了个怪东西，却谁也没提起，可见别人都看不见，于是他也装作没看见。对人坦承说「你可能看不见，但我这里有个怪东西。」有谁会信呢？若真是如此，那正宗和白玉就是同类了。

飞不能否定正宗也听得见巴库声音的可能性。巴库在课间发出声音时，大家都像是没听见，所以正宗也装作没听见。

白玉也是，明明注意到了巴库，仍一直装傻到前几天。正宗或许也是如此。

飞望向天花板，接着改往斜前方看。

绀千彩美坐在隔壁排往前数两个位子。攀附在她背上的生物看起来就是个可能会存在的小动物，只是不常见罢了。像是蝙蝠又像飞鼠，但那当然不属于这两者。

那也是怪东西。

只有飞和白玉看得见。

正宗如何呢？

绀千彩美自己呢？

脑袋感到愈来愈肿胀。

飞之前都认为自己是特例。看得见看不见的东西，听得见听不见的声音。弟切飞不是普通人。

白玉似乎也是这么想的。自己跟其他人不一样，白玉龙子不是普通人。

结果错了。

不是只有飞，也不是只有白玉。

不是一个人，有两个人。

只有这两个人吗？真的只有飞跟白玉吗？

有两个人，就可能有三个。出现第四个也不足为奇。

会不会就是正宗或绀千彩美？

在保健室自习的雫谷又是如何？

其他学年，其他班级，也有学生与怪东西相伴。飞没仔细数过，不知道正确数量，但光是这所国中应该就有十人以上。

是分成身上有怪东西却看不见听不到，和飞与白玉这样看得见听到得的两种人，还是其实大家都看得见听得到，只是为了装正常而假装看不见听不到呢？

飞用右手按着脖子叹气。这样胡思乱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问本人最快。

该问正宗还是绀呢？

然后要怎么问也是个问题。飞不曾与他们对话，白玉有跟他们对话过吗？

白玉守礼貌，又懂待人接物，给人与同学相处融洽的印象。请白玉去问就行了。要去请白玉问他们两个吗？但那也挺麻烦的，实在很难开口。

飞开始累了。

这时候就是该睡上一觉，但就在飞趴上桌之前──

绀千彩美的怪东西转向了他。

「好恶」二字差点就脱口而出。那果然不是蝙蝠或飞鼠，脸长得不一样。仍属于哺乳类，但完全不像蝙蝠或飞鼠。黑大于白的圆眼睛，小小的鼻子，是婴儿。身体类似蝙蝠或飞鼠，却有张人类婴儿的脸。

「飞……」

巴库好像有话要说。

后面传来「喀哒」一声。飞转过头看，有人站了起来。是靠窗最后一个座位的女生。

「嗯？」

老师喊了那个女生。

「高友，怎么了？」

高友是那个女生的姓吧。她低着头，也许是身体不舒服，喘得像刚跑过一样。除此之外，身体还在发抖。

「高友……？」

老师又喊了她一次。

高友似乎有试图回答，可是声音发不太出来。

「高友同学。」

白玉站起来了。是想过去关心她吧。

「不──」

高友忽然抬头，脸色糟透了。眼下有着黑眼圈。

「不要过来……！」

有个男学生小声说「……好扯」，有几个人也如此说道，教室一片哗然。

「好吵」、「闭嘴」高友没有像这样尖叫着制止他们，只是抱着头。

「喂，安静！」

老师骂人了，但嘈杂没有平息。

「我受不了了……！」

高友尖声大叫，以要踢开桌椅的气势跑走。说时迟那时快，高友已经粗暴地拉开门跑出教室，老师赶紧追上。有几个学生也想跟出去看，随即被老师赶了回来。

「那到底是怎样？太扯了吧？」

「好恐怖好恐怖。」

「还说受不了了。」

「拜托，我才受不了她……」

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好不热闹。很多人嘴上说什么有病、可怕，却是嘻皮笑脸。

飞与白玉四目相交。

白玉皱着眉，抿起了嘴。看起来很困惑，或许是在担心高友。

邻座的女同学与她对话，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那是白玉的朋友吗？白玉与飞不同，有亲近的同学。这也是当然的，没有才奇怪。飞是异类。

老师不久后就回来了，简单说明高友身体不适之类的便继续上课。不过二年三班教室并未因此平静，下课钟一响就又聊起高友的事。

导师哈利，即针本在这时来到教室。头发梳得像刺猬的针本脸色很差，看来问题还没解决。

针本在几个学生的围绕下说了些话，白玉和绀千彩美也在那里头。

离开教室前，针本对班上学生交代：

「高友应该没什么事，你们先照常上课，要是还有状况再告诉老师。」

没人觉得高友是真的没事了吧，不过飞认为除了白玉、绀千彩美等一小部分女生外，没有人真正关心她。无论男女，不是拿她看笑话就是早早失去了兴趣。

到了午餐时间，高友也没回来。

她的笔记和课本都还留在桌上，让飞在意得不得了。明明连她的全名都不知道。

今天也是将午餐瞬间清空，只留软式长面包。飞一手抓着面包并扛起巴库，迅速离开教室。

「啊，弟切同学。」

在中庭规划前往楼顶的路径时，校工灰崎经过他身边。

「你在做什么？话说午餐时间还没过吧？」

飞咂了嘴。

「怎么又是灰崎先生……」

「也没什么为什么，我基本上就是在学校里到处晃啊。啊，也不是闲晃啦，要做的事其实还满多的。这是我的工作嘛。」

灰崎的视线在飞与楼顶间摆动。

「难道你想爬上去？咦……？你是直接爬墙吗？之前都是？这的确可以解释为什么门都锁了你还能上去啦，可是，咦咦咦……？弟切同学，你攀岩很厉害吗？或是抱石之类的。」

「……不，我没尝试过那些事。」

「没有否定爬墙的部分，所以是真的？你先前都是沿着墙壁爬到楼顶上？我是有在怀疑是不是这样啦，所以我猜中了？咦……？太强了吧？」

「应该也没多强吧……」

「那个，谦虚是种美德没错，但我不是在夸你喔。老实说是满佩服的啦，但那样还是不太好，很危险的。掉下来怎么办？恐怕不止受伤那么简单啊。校舍有三楼，是很高的高度耶。」

「还好啦，我没摔下去过。」

「弟切同学，你该不会老是在做这么危险的事吧？那个，我小时候是在雪国长大，虽然也经常从屋顶跳下来什么的，但底下好歹有积雪当缓冲。」

「听起来满好玩的嘛。」

「嗯，就是啊，真的很好玩。那时候玩得好开心喔，还很刺激。可是啊，那只要失误一次，就会成为大问题。现在想起来，心里其实毛毛的──对了。」

灰崎忽然弹了个响指。

「弟切同学，我顺便问一下好了。你去楼顶的时候，那边还有别人吗？」

「楼顶？」

飞偏头感到纳闷。

「一次也没有吧，我只有午休会上去。」

「这样啊。也对，我每周只会上去巡一次，都没有人上去过的样子。虽然你常常上去啦……」

「怎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巴库怀疑地说。

「没有啦，就只是……啊──」

灰崎说到一半，瞪大了眼。

飞口中也发出小小的一声「啊」。

「……他刚才是不是回答我？」

是巴库。

灰崎看的不是飞，是巴库。

现在才用「糟了」的表情将视线转向飞。

但为时已晚。

「你听得见……对不对？灰崎先生，你听得见巴库的声音。」

「你……」

灰崎往无关的方向看。

「那……？是？什么？意……思？嗯嗯？你说什么……？」

「我说，你听得见巴库的声音。」

「巴库？喔，那个啊？巴库就是说，那个？呃……是吧？有嘛？就是那个动物……貘（BAKU）？」

「不是。」

飞对灰崎摇摇头。

「不是说那个。」

「咦，不是吗……？」

灰崎用脖子上的毛巾反覆擦拭鼻头和额头。

「那个，就是，怎么说，所以啊，嗯，楼顶那个，钥匙啊，都挂在办公室墙上，只要有心，谁都能拿到手。」

「突然间在说什么啊……」

「钥匙啊，钥匙。楼顶的，一不注意不见了。真的很奇怪，明明昨天还在的。不知道是怎样，怎么找都找不到。我从早上就开始问学生，也都没收获，实在很那个。啊，对了，你班上那个高友同学，她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可是好像没有离开学校。嗯嗯，怎么说，不太对劲对不对……」

「事到如今还想装蒜，少白费力气了好吗？」

巴库挖苦道，而飞则是已经肯定了。

灰崎听得见巴库的声音。

不只是白玉。

连灰崎也是。

这是怎么回事？

飞有点头晕。往天空一看，天色不错。将蓝色颜料稀释也调不出这种颜色吧。

特别教室楼顶有个像人的影子。飞倒抽了一口气。

不是像人。

就是人影。

「……那是啥？」

巴库如此问道。

「咦──」

灰崎也望向楼顶。没有错，灰崎对巴库的声音起了反应。不，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特别教室楼顶有人。

是这所学校的学生。穿着制服。是女学生。

裙摆随风摆荡。

她站在楼顶边缘。

站在边缘稍微突出的矮墙，女儿墙上。

飞看见她的脸，面如死灰。她也往飞看，眼神冰冷无机，似乎单纯在看飞的位置，没有更多意义。

实际如何，没人知道。

因为事情发生得太快。

她的身体往前倾倒，而那里什么也没有。她站在女儿墙上，往前倒下就惨了，没有任何东西能接住她，会直接掉下来。

飞只是看着，也只能看着。心里有没有想救她的念头都不确定。

她愈倾愈低。

「恰──」

灰崎发出怪声。

飞一言不发，巴库在颤抖。

她掉下来了，转眼就头部朝下。

她以那样的姿势，摔落中庭。

第一卷 #2/大理花的旧日 Oh, Dhalia

#2-1_kawauso/ 前辈与我的故事

水獭总是告诫自己别将油门踩到底，煞车也是。一点一点慢慢来就对了。说得夸张一点，加速和减速要像用蚕丝勒脖子一样。

大概是因为以前就是这样被教导的吧，他刚满十八岁就考到了汽车驾照，教官还问他是不是真的第一次开车，说着「灰崎，很有天分呢」、「开得很好」来夸奖他。附带一提，灰崎是水獭的本名。

水獭自己觉得应该不是开得好，是很小心，尽可能不勉强而已。由于工作的关系，他不会接到超速罚单，所以会在非赶不可时尽可能赶，但绝不勉强。毫无多余的顺畅驾驶是他的信条。

水獭在路边停下高级轿车，位置与自己心目中一模一样。

才刚沉浸在小小的成就感里，就有人用力拉扯后座门把。铿、铿铿铿铿，好激烈的声音，狂拉猛拉。水獭并不诧异，每次都这样。

「呃，前辈，有锁啦……」

水獭一解锁，后门就立刻开了。即使一头像是大型犬，又像是狼的生物溜了进来，水獭也不为所动。

严格来说，那不是生物。

那生物名为加姆，坐在后座。体型很大，塞得很勉强。紧接着一名八头身的女性也坐进来，用力关上门。

在她说「快走」之前，水獭已经发车了。

前辈撩起长发，发出轻轻的笑声。

「你很懂嘛，水獭。」

「是前辈教得好。」

「还差得远啦。再说──」

前辈大概是想跟水獭发牢骚，但手机「哔哔哔」响了起来，前辈讲起电话。

「大理花4。是，我刚跟水獭会合。是。对。是。喔。是。对。啊？好。呃……」

对方是前辈和水獭的上司吧。实不相瞒，大理花4正是代号。队名或组名。也可说是搭档名。

大理花4的成员只有前辈和水獭两个人，加姆和乖乖窝在副驾的貂形生物奥佛不算在内。如其外观所示，它们不是人。

大理花4是两人小组，大理花部队的第四分队，所以叫大理花4。

当然，水獭也是代号。水獭不表示灰崎是水獭，他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水獭从后照镜看了一眼后座，前辈的手机正好离开耳边。看来讲完电话了，前辈精致得骇人的五官扭曲起来。

然而即使五官扭曲，水獭的前辈仍一点也没变丑。

初遇前辈时，水獭还怀疑过她是不是修整过。既然怎么看都不是诈欺级的大浓妆，这样的话，如果没有动过各种手术就怪了。五官立体，没有任何含糊之处，明明带着狼形的加姆，长相却属于猫科，可说是最顶级的猫脸。体型也是头小手脚长，像欧美的时装模特儿，很难想像跟自己是相同人种。会不会真的不一样，其实是外星人之类的？

因为长得太过标致，之前水獭有好一阵子无法直视前辈。

水獭也很想说自己早就习惯那副美貌了，但事到如今，如果不小心放松戒心，还是会「唔喔！」一下。她是怎样，这就是美女吗？电视跟杂志常用「美到逆天」这种宣传词，不过那种都是冒牌货，真货在这里。就水獭所知，没有第二个了。

「前辈，课长说什么？」

「没什么。」

前辈用右手拇指操作手机，并用左手小拇指的指甲搔搔眉梢。前辈说她不是素颜，只会上淡妆，连眉毛都没画。这样就有这么厉害的成果。也不是什么成果，就是天生丽质吧。不知道她自己怎么想，总之就是个绝美妖姬。

「啊？」前辈注意到来自后照镜的视线，挑起一边眉毛威吓。

「……朵儿前辈，你有时候满像太妹的嘛。」

前辈的代号是朵儿。虽然称为朵儿，但不是人偶的DOLL，是DHOLE，一种犬科哺乳动物的名字，也就是豺狼。朵儿前辈嘿嘿一笑：

「我本来就是啊。」

「真的吗？」

「开玩笑的啦，哪有可能。」

「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吧，大理花的王牌──朵儿前辈当过太妹的说法，可信度其实还满高的。」

「少来，我哪里像当过太妹，太妹要素百分之零吧。你再继续乱说，小心我把你揍到屁股变成四块。」

「……这样说很恐怖耶。」

「啥？哪里恐怖？屁股变成四块耶？仔细想想看，根本超梦幻好不好？充满幽默感才对吧。」

「要是屁股变成四块，根本是血腥恐怖电影好吗……」

水獭的黑色轿车通过高速公路底下的桥，进入了方方正正，像是浮岛一样的海埔新生地。

这片新生地有很多国宅，也就是集合住宅社区，也有学校、设备完善的公园和运动场，海边还有码头和一整排仓库。

社区对面是一根根高楼大厦，穷酸的社区与闪亮的高楼群中间由运河隔开。两边地名相同，却几乎是两种世界。

水獭在十字路口右转。现在左边是社区二十二号楼，再过去是二十四号楼。二十四号楼前面聚集了一群人、几辆警车、一辆救护车。

「来了好多人喔。」

水獭轻踩煞车，靠路边停下。开启警示灯并打算回头问现在该怎么做时，前辈已经开门了。

前辈不说声「走了」就出发算是日常。当水獭关闭警示灯并解开安全带时，前辈和加姆都不在座位上了。

「我们走吧。」

水獭也对奥佛这么说并开门下车。奥佛立刻扑到他背上往上爬。水獭的左肩是奥佛的专属位置。奥佛的体型与五百毫升宝特瓶差不多，除此之外还有条尾巴，体重算不上重。

黑色长裤套装的朵儿前辈很快就带着加姆要突破人群。水獭的前辈不只腿长，脚程还很快，总是穿白色布鞋。别说高跟鞋，就连包头跟鞋或皮鞋都没看过。身材那么好，穿起来一定很好看吧。

「来，让一让让一让。」

前辈拨开像是附近居民的男女老幼不断前进。有人对她摆出「这个人是怎样」的脸，但没人因为见到加姆而退却。

因为他们看不见加姆。除了加姆，也看不见攀在水獭左肩的奥佛。普通人是看不见它们的。

水獭在追前辈的途中发现自己没系领带。他穿着灰色西装配粉红色衬衫，不系领带会给人随便的印象。前辈那么有前辈的样子，自己这后辈跑现场时最好是尽可能像样一点。尽管平时常常叮咛自己，他还是经常忘记系领带。

就是这点不行。自诫之余，他又突然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水獭并不讨厌自己这种个性。

人群另一边有个拿交通指挥棒的警官。前辈拿证件出来请他放行，水獭想默默跟上，却被拦了下来。

「啊，你是怎样？不行不行，不要乱闯。」

「……不好意思，我是这方面的。」

结果水獭还是要出示证件。一追上前辈就被念了。

「搞什么啊，丢脸。」

「对不起……」

进入二十四号楼前，水獭回头扫视人群。乍看之下多半超过六十岁，毕竟这个社区正步入高龄化。三、四十岁的男女只有两、三个，不过年轻人倒是散落其中。有的是街头风穿着，有的头发染得很鲜艳，看起来都不是什么正经人士。以貌取人不太好就是了。

「没有啊。」

水獭如此低语，继续追上前辈。在那之前保险起见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找不到普通人看不见，水獭他们专门处理的对象。

「不过有的话，前辈早就发现了吧……」

水獭进了二十四号楼，案发地点在三楼，305号房。水獭没脱鞋子，直接走了进去。陈年的、咸咸的，某种别人家的怪味冲进他的鼻子。前辈已经在里面了，而当然不只她一个。有几个穿制服的警察和穿尼龙飞行外套或西装的刑警。

房里不算脏乱，只是东西非常多，又未经整理。说不定是整理不来了。

客厅中央摆了张暖桌。现在不是需要取暖的季节，大概是整年都放在这吧。暖桌旁正对电视的位置有张和室椅，看似住户的老太太就坐在那。

老太太满头白发，戴着毛线帽，向暖桌倾斜。驼背很严重，身材相当矮小。

穿深蓝色飞行外套的刑警目光凌厉地看向水獭，对方是典型的严肃长相。

「你好。」

水獭敬了个礼。过去也在别的案件现场见过他，忘了是姓小暮还是木暮，总之都是念KOGURE。

前辈闭起眼，双手合十之后在老太太身边蹲下，加姆则站在前辈背后。

学姊的加姆只是长得像狼而已。肩膀十分宽厚，还能只用后腿步行。与其说是狼，还比较像狼人吧，想变成人类的狼人，人与狼的中间型态。像狼的人。有点偏人类的狼。这里的人应该只看得见前辈和水獭，所以也能说是狼人的幽灵、幻影。但那不是幻觉，加姆实际存在。

水獭也开始观察老太太。看起来已经断气了，那是遗体。

据说是附近的朋友有阵子没见到她，担心之下上门拜访却无人应门，经过一番波折后进入房间，发现她已经是这个情况。

「如何？」

KOGURE刑警搔着发际询问前辈。

「是你们的案子没错吗？」

前辈没回答，只是仔细端详老太太的遗体。

KOGURE刑警双手抱胸，表现出「看吧」的模样叹气。他就是那种表演风格吧。不知该说风格还是性格。

「……他们是谁？」

另一个穿西装的年轻刑警小声问身旁的年长刑警。

「花店的人啦。」

老刑警不屑地简短回答，年轻刑警立刻摆出厌恶的脸。

「喔喔，就是他们啊……」

不需要那么排斥吧。身为大理花4的水獭忍不住这样想，但也不是无法理解警方的想法。

凡是案情或事故疑似与特定案件扯上关系，水獭这些俗称花店的外人就会厚着脸皮跑出来。

警方必须向花店提供所有资讯，花店却不必如此，警方就连所谓的特定案件究竟是什么也不清楚。他们接到的消息就只有花店是隶属于内阁情报调查室的组织。

内阁情报调查室简称内调，负责搜集关于内阁重要政策的情报，加以分析与调查。内阁不必多作解释，就是总理与其他首长所在的最高行政机关。简言之，内调是辅佐内阁的情报机关，而花店是它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花店隶属于国家高层。

当然，花店不是正式名称，他们有个响亮的名字叫特定案件对策室。至于响亮与否，意见可能会有分歧。

统驭特定案件对策室的室长之下设有次长。次长由警察厅的官员担任，与警察关系不浅。然而，干部之外的警官对花店似乎都不抱好感。

这也难怪，如果水獭是警方的人，对这些时不时跑来现场捣乱的不速之客也不会有好脸色吧。

「水獭。」

前辈凝视着老太太，对水獭招手。

「来了。」

水獭单膝跪在前辈身旁，仔细察看老太太。左肩上的奥佛发出哼叫声。

老太太低垂着头，约七、八十岁。那个年代的女性大多短发，她亦是如此，后发际剪得很短，露出后颈。

颈部有伤痕。

或者说，有洞。

直径两、三公厘的小黑洞。

「……一样耶。」

水獭这么说，前辈立刻点头。

「嗯──」

眼睛依然紧盯老太太。

「看来一样。」

#2-2_kawauso/ 我对你一无所知

水獭被手机的闹钟叫醒。

「……嗯啊……」

顶着恼人的叮当声，拿起枕边的手机按掉闹钟。没事，闹钟还会响，都设定好了，没问题。在心中如此安慰自己后，他将被子卷起来当成抱枕继续睡。

奇怪？

好像跟闹钟的铃声不太一样？

算了。

晚安。

这时，手机又叮叮当当响了起来。

「……是怎样啦……」

当作没听见好了。

就在这种不像样的想法闪过脑海时，左耳一阵刺痛。

「呃啊！喂，奥佛！你这是……」

水獭当下就知道是奥佛干的。他单独住在这间一房两厅的房子里，只有奥佛会咬这孤独男子的耳朵。

「……知道了，我知道啦……」

再度拿起手机，撑开沉重的眼皮看向萤幕，「前辈」两个字映入眼中。

「唔、喔！不是闹钟！电、电电、电话──糟糕……！」

水獭跳起来接电话。

「前、前辈，喂喂喂喂喂，早、早安！我是水獭……」

『喂太多次了吧。』

「对对、对不起！我我我刚睡醒……」

『没有在骂你啦。还有，不要动不动在那边道歉，太过头了。』

「对、对不──啊！又道歉了……」

『难道要把你舌头拉长打个死结才会学乖吗？』

「太──恐怖了吧！把舌头打死结会不会太可怕！」

『最好是会真的打啦。』

「前辈说不定真的会啊……」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当然是伟大的前辈啊，尊敬得很呢。真的是Respect。已经算是崇拜了……」

『我虽然不是什么值得崇拜的人，但也不会随便搞那种好像很好玩的拷问啦。』

「会觉得那是好玩的拷问已经很糟糕了吧……」

『废话就到这边，又发现受害者了。』

「咦咦咦！又来了？」

『对，又来了。』

「收收收收到！我马上出发！用最快速度赶到！」

水獭立刻以光速──讲光速太夸张，音速──不，音速也很夸张，总之就是全速整装。

虽然不是因为姓氏有个灰字才这样，但水獭的西装几乎全是灰色。今天也选了灰色西装，衬衫则是海军蓝，在镜前系好朴素的花纹领带。

「不错喔、不错喔。啊，袜子袜子。头发还翘翘的……」

直到带着左肩上的奥佛前往停车场，他才发现天还没亮。明明应该用手机看过时间，却完全没注意到。

「就是这种地方不行啊……」

水獭开车出门，要先接前辈和加姆再赶往案发现场。前辈仍然穿着黑色长裤西装与白色布鞋，头发有点湿。该不会是刚洗过澡吧？水獭忍不住这么想像，心中莫名躁动。

话说前辈有男朋友吗？

感觉问了会被踹，实在不敢。

但前辈那样的人，说不定会答得很干脆。

例如想也没想就回答「有啊？」这样。

真的有吗？当然，有一、两个也不奇怪，没有也能接受。即使算不上脾气暴躁，但也足够强势。况且她是做这种工作，身边又有加姆。不过加姆的部分，只要选看不见的人就没问题了吧。

水獭自己也跟看不见奥佛的女性交往过。别看他现在这样，年轻时也曾风流过。尽管现在也没多老，但是做这种工作还满难经营感情的。

根本没时间沉迷于恋爱。哪里有那种闲工夫啊。

所以前辈八成是单身吧，怎么看都是个工作狂。肯定单身。自由人嘛。希望她单身。对，单身比较好。

前辈应该是单身。

因为她是前辈。

要是发现她有男朋友还同居，水獭一定会非常失落，绝对会很失落。

怎么说呢，就像支持很久的偶像突然结婚了，粉丝会陷入绝望的深渊那样？前辈是偶像？水獭是前辈的粉丝吗？

前辈默默滑着手机，会是在联络男朋友吗。不会不会，只有前辈不可能那样。

真的不可能吗？

水獭只认识大理花4的朵儿前辈，只看过她工作时的表情。没聊过她的私事，连她是哪里人，家族成员有谁都不晓得。曾有一次，他随口询问前辈的生日，当场被她怒骂「谁要告诉你」。有需要生气吗？

好在意啊。一旦冒出了这种念头，就会让人在意得不得了。

这让他的驾驶状况比平时随便了点，但前辈什么也没说。被骂一骂还比较好。

这次的现场是在与上次老太太暴毙的社区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的高架桥下。警方已在附近拉起封锁线，水獭在线前停了车。

这一带的高架桥下都是停车场、脚踏车停放区和公园，被害者的发现地点在两个停车场之间，只有行人与脚踏车能走的通道上。有个碰巧路过的男性发现被害者背靠满是涂鸦的桥墩坐着，发觉情况不对而报警。

穿深蓝色飞行外套的铁面KOGURE刑警也在。

「一样有那种伤痕。」

KOGURE刑警搔着额头发际提供资讯。水獭看到那个动作不禁「啊」了一声。

「……啊？怎么了？」

「没有，请别介意。」

水獭赶紧应付过去，KOGURE刑警也没再多说什么。

被害者依然保持发现时的坐姿，剃平头，穿着宽松的连帽外套、工作裤和厚底运动鞋。看起来约为二十岁，二十岁出头吧。垂落腿边的手背和手指上都有刺青。

平头年轻人蜷着身子，低垂的头略向左倾。脖子右侧有那个伤，直径两、三公厘的洞。

前辈和加姆蹲下来，仔细观察年轻人的遗体。

有酒味。瞄一下四周，发现右腿边有个罐装气泡酒。酒流了一些出来，浸湿地面。年轻人生前正在喝酒吧。

「刚才──」

前辈凝视着年轻人开口。

「那是怎样？」

「咦？刚才是指──」

「你不是有话想对暮叔说？」

「没有啦，也不是有话想说，只是突然想到而已。」

「说说看。」

「可是那真的很无所谓，真的一点都不重要……」

「说，我很好奇。」

「……我从以前就觉得那个刑警大哥很像某个人，但一直想不起来，刚刚才忽然想到。就是可伦坡。」

「可伦坡？」

「就是那部剧啊，有点老了。影集吗？还是电影？神探可伦坡，美国的。」

「暮叔根本不像外国人吧？」

「神似而已啦，就是那个气氛，气质？应该说是氛围。但其实我也没什么看过神探可伦坡啦。」

「没看过还敢说像……」

「所以我不太想说嘛。要是真的超像，我就对他本人说了，搞不好还会问是不是常有人说他像神探可伦坡。」

「超乎想像的无聊。不准在我面前再说什么可伦坡。」

「对不起……」

结果又道歉了。

到底会不会有不再向前辈道歉的一天呢？那天绝对不会到来吧。水獭恐怕一辈子在前辈面前都抬不起头。动不动就惹她生气，然后道歉。未来不管过了几年、几十年，直到水獭离开这个世界，在他的主观里，这都不会改变。

年轻人的遗体似乎没有那个伤口以外的伤。

在心跳停止前他只是坐在那里，几乎没有垂死挣扎的痕迹，应该说根本没有。

老太太静静死在社区自家，这个年轻人则是桥下。

顺带一提，六天前也有个四十六岁的男性上班族，靠着离这里约一公里的自动贩卖机过世了。

十五天前，则有个三十二岁女性暴毙在离那贩卖机不远的公寓里。她蹲坐自家阳台里，发现者是她的男朋友，因沾上罪嫌而受到调查。

四个人脖子上都有那种两、三公厘的洞。

死因至今成谜，可是伤口却有生命反应。换言之，那不是死后人为加上去的，是生前就有的伤痕，而且出血量极少。

据推测，凶手是使用某种细小器具刺进被害者颈部，造成被害者心脏停止。心脏停了，血流也跟着停了，直到死亡后才拔除器具。

警方尚未认定这是他杀还是意外，也尚未公布小孔的事，也未让媒体报导。

到目前为止仍隐瞒着。

但要是再继续出现相同状况的死者，不晓得会被如何炒作。

确认过被害者状况后，前辈对KOGURE刑警问了几个问题，如第一发现者、被害者背景和有无嫌疑犯的形迹等。还有很多不明朗的事，刑警答应整理过后再向她报告。

「果然又是你们的案子啊？」

KOGURE刑警搔着额头发际询问前辈。那是习惯吗？多半是吧。水獭虽然连神探可伦坡是电影还是影集都不知道，但是在电视上看过几次，记得主角可伦坡经常像KOGURE刑警那样按着额头或搔头。那蓬松又有点杂乱的发型，感觉也有点像可伦坡。

「我也希望不是啊。」

前辈冷漠回答，KOGURE刑警耸肩苦笑。脸好像也有点像，又好像不像。

离开现场回到车上时，天已经破晓。水獭看见前辈正在打电话向上司报告，便找起便利商店想买杯咖啡，走不到三分钟就找到了。

前辈一副只喝黑咖啡的样子，实际上却只喝儿童杯的咖啡欧蕾或利乐包咖啡牛奶。她强调过自己不是不敢喝咖啡，但水獭很怀疑。而水獭通常都喝黑咖啡，即使偶尔想喝甜滋滋的咖啡，也会为了表现出成熟而选择黑咖啡。尤其在前辈面前，没有别的选择。

水獭还另外买了一大堆甜面包、饭团、袋装巧克力等。出了店门，右边是回去的路，而他却不经意往左看了一眼。

若这时没看这一眼，他或许就抓不到目标了。不是在搜索中，而是在买东西时发现，所以完全是碰巧。

约二十公尺外，有个中等身材的男子在走路，应该是男的。穿着军装风夹克外套和牛仔裤，黑发，感觉很年轻。

就只是男子单独走在曙光乍现的街上而已，大可忽视。不过有条像是细绳的东西从他的袖口垂落，拖在地上走。那是什么东西啊。

水獭往自己左肩一瞥，奥佛已经龇起小小的牙，瞪得满脸扭曲，似乎也感觉到那条绳子不是普通绳子。

男子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大概没注意到水獭的视线。

水獭决定跟踪他，一边用买完东西准备回家的脚步走着，一边打电话给前辈。对方仍在电话中，于是改成传讯息，然后切成静音模式，手仍抓着手机并塞进口袋。前辈很快就回电了，水獭接了起来。

『你在跟踪可疑男子吗？』

「是。」

水獭遮着嘴小声回答，前辈也压低了声音。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麻烦了。」

『被发现就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收到。」

水獭结束通话，将手机收进口袋。

男子沿着高架桥边的路一直走。

转个弯后，那方向有一片低楼层公寓和住宅。

这条路太直，视野太通畅，所以水獭决定保持距离，进小巷露出半张脸，窥探男子动向。

男子有回头的迹象，水獭赶紧缩回去。被他发现了吗？

稍候片刻又探头察看，男子已经不见了，水獭急得想冲出去追。不行，要冷静。于是他做个深呼吸再放轻动作走出小巷。加快速度，但尽力不发出脚步声，走到男子最后停留的位置。左边是空地，像是刚整平过的拆除工地。

越过空地，对面有公寓，男子就在踏进公寓庭院前一步的位置。手机贴在耳朵上，往这里看。

果然是年轻人，二十来岁。也可能还是高中生。

男子突然跑了起来。

水獭也拔腿直追。搞砸了吗？又要捱前辈骂了。

男子经过公寓庭院跑到另一边的大马路上往右转，途中都在讲电话，但听不清楚。

水獭也跑上大马路，男子跑在前方十五公尺处。跑得很快，但没有短跑选手那么快，水獭拿出全速就能追上。

不过男子拖着走的细绳令人在意，那到底是什么？

男子闯红灯过了两线道的马路。水獭到路边时还是红灯。有卡车驶来，时间不太宽裕，但水獭还是冲过去了。卡车的喇叭声让他心里凉了半截。

男子钻进了行人号志边的窄路，海獭也踏进去时，男子正好又往右侧小巷跑。要是刚才先等卡车过，肯定会跟丢。

「干得好啊……！」

水獭以自夸给自己打气。男子跑进两边是小工厂和老公寓的小巷，路中堆满了汽油桶和金属垃圾箱，让已经很窄的小巷更难通行。

男子往水獭瞄一眼并将汽油桶拉倒，乒乒乓乓倒下来的铁桶堵住小巷。来这套啊。水獭睁大了眼。

「──奥佛！」

攀在左肩的奥佛瞬间沿着他背后窜下来缠住右脚。看不见奥佛的人，自然看不见任何变化，可是现在奥佛已经和水獭的右脚融为一体了。

水獭奥佛化的右脚，或者说化为水獭右脚的奥佛用力一蹬──以现象来说，这个动作相当单纯，但却有非常惊人的结果。

水獭飞起来了。

不是飞向高空的那种飞，但已经比跳高的世界记录高得多了，直逼撑竿跳等级。而且水獭动作轻得夸张，跳起来的高度高得吓人。

「唔呃……！」

男子都看傻了，停下脚步。

水獭一下子越过小工厂与老公寓之间，男子张大嘴仰望着他，眼看着他一路跳过头顶。

水獭的右脚是奥佛的头部，嘴在脚尖，左脚还是人类的腿，用左脚承受跳跃的冲击可是会进医院的。于是水獭以右脚在男子背后着地，并以此为轴扭转身体。

「跑也没用……！」

水獭用右手抓住男子的夹克领子用力一扯。

「呃啊──」

男子因为这一勒而往后仰。

就在这时──

「唔……」

有东西碰到水獭的脖子。是那个吗？他的左手立刻抓向脖子。中了，就是它。从男子袖口垂道地上的绳状物。水獭抓紧它，想用力一拉，却被绳子溜走了，还缠在水獭的左手腕逐渐勒紧。

「趁我──」

水獭用膝盖撞击男子左腹侧。男子痛得呻吟，但缠在左手腕的东西仍未放松。

「还肯手下留情……！」

这次是用与奥佛同化的右腿踢向男子的右腹侧。

「啊呃……！」

男子大叫。有踢断肋骨的手感，或者说脚感，缠在水獭左手腕的东西总算离开了。他立刻用自由的左手揪住男子的头发，把头按在公寓墙壁上，再用右手拧起他的右手。

袖口什么也没有，找不到那条绳状物。

糟了。

有此念头时，水獭已经放开男子跳了起来。即使是没有助跑的垂直起跳，奥佛化的右脚也能跳出三公尺高。

绳子在空中扭动。大概是想脱离男子后偷袭水獭，却扑了个空。

可是说真的，那到底是什么？

外表看起来不像蛇，比较像很长的蚯蚓或条虫。当然，蚯蚓和条虫都不会像那样在空中飞舞，活动力高得吓人。跃动感也太强了吧，有够恶心。

更重要的是，它很危险。

水獭怀疑人全都是那个东西杀的。

短短半个月就有四个人暴毙，且所有人都有相同的伤口，恐怕都是那个过度活泼又过长的蚯蚓或条虫搞的鬼。从那个孔状伤口钻进被害者体内，造成心脏停止。

水獭的身体开始随重力下坠。虽想用右脚踩它，却被它躲开了。

奥佛化的右脚一着地就立刻起跳。不是往上，是往前。尽管可惜，现在还是先撤为妙。那个不知是蚯蚓还是条虫的东西肯定会杀人，杀得了人。水獭还不想死，不能被它杀掉。

巷子外是没有人行道的小马路，有辆车高速驶来。白色休旅车，很近。

「等等，会撞──」

下半身爆炸了。强烈的冲击让他有这种错觉。水獭用尽全力想避开休旅车，但还是来不及，被休旅车撞得在空中转了好几圈。摔在地上那刻，眼前被黑暗包覆。

我死了吗？

水獭认真地这么想，但看来还活着。

「唔唔唔……」

是我在呻吟吗？

好像是自己的声音。

水獭趴着，视线模糊又歪七扭八。不只是痛，糟糕，身体没感觉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是几乎没有。

「还在动。」

某人在说话。谁啊，男性的声音。

「扛走。」

「直接扛？他还活着，怎么办？」

不只一个，有好几个人。

可恶。

完了。什么？

什么完了？

不知道。要坠落了。

──意识坠入漆黑之中。

前辈──

#2-3_kawauso/ 叫不出的名字

──……为什么？

第一个念头，是疑问。或许算不上第一个，毕竟不是刚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总之就是浮上了「为什么」的想法。

我不是死了吗？还以为死定了之类的。

为什么会死？

不，还没死。对，没死。

情况糟得恐怕会死，死了也不奇怪。出了什么事？

是怎样来着……

想不太起来，可是有光。

看得见光。

周围不亮，可是脚边有些许的光。

自己是坐着的吗？好像是。看来是坐在椅子上。

不能动，可能是被绑在椅子上了。为什么绑椅子上？

对了，想起来了。

车。

我被车撞了。休旅车。白色的休旅车。

我在跟踪一个年轻人，他发现我就跑了。想抓住他，他就用一种像绳子，像超长蚯蚓，像条虫的东西──

「……非……人……」

那不是普通的绳索，也不是超长蚯蚓或条虫变种。

是具有实体的幻影。也称作幻体。

又称非人。

是非人。

那个男人带着非人。它是那个男人的非人。

说到非人──

水獭往右脚看。

没有。

或者该说不在了。

应与右脚同化的奥佛不见了。

「OK、OK……」水獭点头呢喃。心里吐槽自己怎么讲英文。英文？OK算英文吗？不是英文那该算什么，是英文啊。

无论如何，水獭还活着。周围很黑，看不出是哪里。有微弱的光线，大概是灯光吧。地板是水泥地，到处都是裂痕，肯定是室内，水獭被绑在椅子上。这里大概是工厂之类的吧，废弃工厂或仓库。

有脚步声。

水獭抬起头，试着眯眼、眨眼、吸气吐气，视线逐渐清晰。

有人正在接近，在水獭面前停下脚步。女性吗？短发，还是男性？看不清楚对方的体型，穿着宽松的帽T。运动裤。体型不高大，挺瘦的。

「……醒了没？」

声音像是女性。女人稍微弯腰，窥视水獭的脸。

「喂，我在问你。你醒了吧？」

见水獭上下晃晃脑袋，女性回头喊道：

「喂！这个人醒了啦！」

这里不只是水獭和女人，她还有同伙，而且正想叫他们过来。

水獭查看周围状况。老旧的不明机械倒在地上，钢骨梁柱，瓦楞屋顶缺了好几块。果然是废弃工厂吗？稍远处摆着露营用的那种灯，没有其他照明。外面很暗。

现在是晚上吗？被白色休旅车撞应该已经半天以上了。现在想想，醒来前好像作了梦。那是梦吗？或许不是。之前水獭应该也醒了几次，可是脑袋昏昏沉沉，每次又很快就睡着了，或者说是晕了过去。

在灯光若即若离之处，停了辆白色休旅车，多半就是撞上水獭那辆。后座的侧滑门开着。

有个男子从那里下车，穿着军装风夹克外套和牛仔裤。袖口垂着一条像是蚯蚓或条虫的细长物体──非人。

年轻人拖着非人走来。

「IBE啊。」

女性如此对年轻人搭话。是他的姓吧。女性对IBE问：

「HIDEYOSHI哥呢？」

IBE摇了摇头。

HIDEYOSHI，不是那名女性的名字，也不是IBE的名字。也就是说，还有一个人。会在车里吗？

他们是三人组吗。

带着条虫非人的IBE、女性和HIDEYOSHI，后两者当时可能都在那台白色休旅车上，在水獭跳出巷子时撞了他。那会是巧合吗？不知道。老实说水獭记不得车祸当下的事了，难以评论，但他们用车将水獭载到了废弃工厂。目前伤势不明，但应该不会只有擦伤吧。明明伤势不轻，却没有送医，而是绑在这里，不是正常处置。

IBE来到女性身旁。

「你就是花店的人吧？」

水獭没回答。IBE的条虫非人慢慢爬过水泥地，逼近水獭的脚尖。

「我知道只要出现有关非人的事故，你们就会出来到处闻来闻去。窸窸窣窣地，像没吃饭的野狗一样。」

水獭第一次清楚观察条虫非人。那长长的身躯宽约一公分，末端圆如手指，长出一根像蜗牛触角的东西。

虽想狠狠踩它一脚，脚踝却被紧紧绑在椅脚上，几乎只有脚尖能动。

「你们就是那个组织养的狗吧？」

IBE把脸凑过来。水獭不和他对上眼，只注视他的条虫非人。

「是吧？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你们都是那个组织的走狗。全世界的政治家、大企业、媒体，都在那个组织的掌控之下。」

「……好典型的阴谋论。」

水獭不禁失笑，IBE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喔喔……！」

痛到快晕倒了。

「没用的啦，白──痴。」

IBE如此嘲笑：

「我们都知道真相了，沙利班全都告诉我们了，懂吗？那组织的走狗可能不懂吧。我们都已经觉醒了啦。」

水獭倒抽了一口气。随后顺势吸气，静静吐出。应该没露出惊讶的样子──沙利班。

IBE他们跟沙利班有关。

警察口中所谓的花店，即特定案件对策室，不只是朵儿前辈和水獭这组大理花4，还有其他许多外勤部队。这些部队的一般任务是处理特定案件，并追查所谓沙利班的人物。

水獭左脚上有东西在爬。条虫非人来了。它像蛇爬上大树一样，沿着水獭的左脚爬上来。

「我们早就知道了，还知道你们在找沙利班。什么都躲不过我们的法眼。」

水獭晃动左脚，想甩掉条虫非人，但绑在椅子上的腿办不到。

「你们不是野狗，是那个组织养的狗。饲料有比较高级吧，可是真奇怪，怎么没有吃得脑满肠肥。喂。」

IBE用右手抓住水獭的下巴。

「说话啊，花店。你们不是内阁情报调查室的人吗？顶头上司是谁？叫什么名字？你们这种角色有几个？对沙利班知道多少？」

「IBE。」

IBE随着女性的叹息回头。

「啊？」

「不要一次问那么多，一个一个问比较好吧？」

「……没差吧。反正都是让这家伙把他知道的吐出来。」

「我的意思是做事要讲究方法。」

「那YUKI自己来。」

「不了，很麻烦耶。」

「什么啊，开什么玩笑……」

「我才没有开玩笑。」

「我是公务员。」

水獭一边感受着条虫非人即将抵达颈部一边说道。

IBE抓在他下巴的手更用力了。

「你说什么？」

「我只是个小小的公务员，不过是算在特别职里面。那个组织是什么意思？国家吗？日本政府？」

「还嘴硬啊。」

IBE一直在舔嘴唇，舔到都破皮了。条虫非人戳了戳水獭的脖子，大概还不打算钻进皮肤里。社区老太太和高架桥下年轻人的尸体浮现于脑海中。条虫非人的触角状的部位似乎想在水獭的脖子上钻洞，并钻进他体内。八成是顺着血管，一路到心脏去。

「听好了，再给我瞎掰，马上就宰了你。」

IBE放开水獭的下巴，情绪似乎很激动，手一张一合，或两只手握在一起，设法克制自己。

「你不知道吗？政府早就被那个组织掌控了，变得像他们的大本营一样。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公务员？完全就是组织的狗。」

「……组织。组织啊。」

水獭也想冷静，但冷静不了。他其实很害怕，怕到不行，怕到连身体都不怎么痛了。

最好别胡乱触怒IBE。但水獭也不清楚自己是不想触怒对方，还是不想死的想法比较多。

「你说的那个……组织，我没有什么概念。会不会是我的阶级太低了？」

「你是非人师吧。」

「……那是什么意思？」

「拥有非人、看得见非人，叫做非人视者，这种人还能用自己的意思控制非人，所以又叫非人师。跟我们一样。」

IBE的条虫非人用触角抵在水獭脖子上，像在说随时能刺穿皮肤。

水獭往IBE口中那位名叫YUKI的女性看了一眼。IBE刚说跟「我们」一样，所以YUKI也拥有非人吗？那她的非人在哪里？

「……好像是一样。非人师啊，这样啊。嗯，一样。」

「所以？」

「……咦？」

「你的非人在哪里？」

「我的……」

没办法顺利发出声音，水獭想吞一下口水。不行，嘴里相当干燥。

「……非人？我的──啊啊……」

水獭往四处看了看，做出寻找奥佛的样子。

「在哪里？我的非人不见了。咦？奇怪……真的不见了。平常都是整天跟着我啊……怎么不见了。跑到哪里去了……」

「非人没了，主人有可能没事吗？」

IBE如此低语。其实水獭能回答这个问题。凡事皆有例外，但丧失非人几乎不会平安无事。不过水獭可没道理亲切地告诉他这种事。岂有此理。

突然间传来一道巨响。是门开启的声音。废弃工厂里的某扇门被用力打开了。

IBE和YUKI将视线投往左方。

「啊──」

IBE想说些什么，但什么都还没说就被攻击了。是狼。一匹狼冲了进来，猛然扑向IBE，一口气将他按倒在地。

「唔……！」

水獭也连人带椅往地面倒去。这是孤注一掷。说不定下一秒就会被条虫非人钻进脖子杀死，多亏前辈给的勇气。狼。那当然不是狼，是加姆。加姆来了。是前辈的加姆，前辈来救人了。

水泥地当然硬得很，撞得水獭全身发麻。随后貂形的奥佛悄无声息地跑来，将头钻进水獭的脖子与地面之间。奥佛这是在做什么呢？虽然看不见，但水獭知道是因为条虫非人想从脖子入侵他体内。奥佛一口咬住条虫非人，拖离水獭。

奥佛退出地面与水獭颈部之间后，与条虫非人激烈缠斗起来。

「IBE……！」

YUKI用踢足球的姿势踢了加姆一脚，却踢空了。加姆已经先一步从IBE身上跳开。

当YUKI试图扶起IBE时，有东西切开了绑住水獭和椅子的胶带。

「……前辈。」

穿着黑色裤装和白布鞋的朵儿前辈就蹲在身旁，用小刀替他松绑。

前辈先让加姆突袭，趁IBE他们的注意力被吸走时，自己过来救水獭吧。

胶带全部切断后，前辈完全没把视线放在水獭身上就跑走了。太冷淡了吧，说一、两句话也好啊。至于这部分，嗯，前辈就是这样。特殊案件对策室公认的王牌，小孩看了都不敢哭的朵儿前辈就是她。

条虫非人甩开奥佛逃走了。

「奥佛！」

水獭睁大眼睛喊道。

「加姆！」

前辈也唤来狼人身姿的加姆。

奥佛一跑过来就缠上水獭的右腿，加姆则更加豪迈，跳到前辈背后抱住她。「真好啊。可以那样抱」水獭每次见到加姆这么做都有点羡慕。但要是说出来，肯定会被前辈鄙视，大骂一顿。所以不敢说。

前辈被加姆拥进怀里。不过那个真的能浪漫地称为「拥入怀里」吗？

加姆的胸腹像是撕裂开来，将前辈吸入其中。

或许应该这样说比较合适──

大野狼把前辈吃掉了。

只是加姆没有像小红帽里的狼一样张开血盆大口，而是全身纵向分成两半，彷佛那里才是它的嘴，吞噬着前辈，将前辈整个吞进肚子里。

非人与主人的联结很特殊，是一对一，独一无二的组合，就算说是无可替代也完全不夸张。举例来说，像是亲得放进眼里也不会痛，爱到想要吃下去的存在。所以加姆才终于吃了前辈吗？

当然不是。

前辈不是被加姆吃了，而是进入了加姆的内部。就是那个，新约圣经里披着羊皮的狼。或是相反。毕竟前辈不是羊。

出现在眼前的是披着狼皮，不是羊的朵儿前辈。

真是太神奇了，前辈变成了狼女。

「──唔……！」

水獭用奥佛化的右脚蹬地，随反作用力跳起。再以右脚着地，用自己的左脚支撑身体。虽然还是很不放心身体的状况，但这点伤势算什么，前辈在看着呢。不过前辈现在到底有没有看着水獭，倒是挺难说的。

「死亡蠕虫……！」

IBE高声喊道。那是非人的名字吗？死亡蠕虫，挺会取的嘛。名唤死亡蠕虫的条虫非人是想顺应主人的期待吧，瞬间缠上狼女化前辈的身体，但那是白费力气。

披着狼皮，加姆皮的朵儿前辈，就算说得含蓄点也非常可怕。

不只快，还又狠又准，力量强大。

凶暴无情，野蛮残忍。

前辈以要后空翻的力道后仰，躲开了死亡蠕虫并猛然前弯，一口咬住了它。第一口吃掉了包含触角在内的前半部，再两口、三口吃干抹净。

「啊啊……」

IBE当场瘫倒。

非人没了，主人有可能没事吗？

IBE前不久才这样问过，现在他亲身得知答案了。

若失去非人，主人会陷入休克状态。意识程度会降得非常低或直接停止，感官迟缓或麻痹，甚至陷入长期昏迷，可能终生无法复原。

「吃、吃掉了……」

YUKI像是被IBE拖倒，一屁股跌在地上。

「──欧门，过来……！」

想垂死挣扎吗？还是想说阿门却说错了？不太像。一群约二十公分大的白色物体纷纷掉落，不晓得先前都藏在哪里。这是人偶吗？不是朵儿学姊的DHOLE，而是DOLL吗？那不可能只是普通的人偶，都是具有人形的非人。大概都躲在梁上了。不是只有几只，是几十只白色人偶从天而降。好多。欧门，全都是YUKI的非人吗？

「这类的很少见嘛……！」

水獭以右脚蹬地往后跳。除了这条与奥佛同化的右脚，他的肉身几乎没什么用处，只有退避的份。再怎么不甘也只能认分，至少不能造成前辈的困扰。

再来的事，交给前辈就行了。

披上加姆皮的前辈无视于那些叫欧门的非人，直逼YUKI。

那些白色人偶看起来不怎么危险，但所谓深藏不露，倘若那全是YUKI的非人，有可能需要全部清干净才行。这么一来会很花时间。

于是前辈选择最省事的方法──丢下非人，收拾主人。扣掉极少数例外，主人失去非人不会没事，非人失去主人也无法继续存在。既然清不完非人，解决主人就行了。

基本上，若主人只是昏倒，非人不会受到任何影响。那么，该怎么做才好呢？

很简单。

主人死了，非人就消灭了。

也就是必须杀死主人──必须杀人。

所幸水獭还不曾亲手致人于死。如果遇到非动手不可的情况，当然会动手。他是这么认为的。但是，他真的下得了手吗？不会犹豫吗？

前辈就不同了，没有水獭这么天真，有必要就杀。前辈能轻松做到水獭做不到的事。

事实上，水獭就亲眼目睹过。他亲眼见过前辈为了处理会危害人类，不能置之不理的危险非人，而杀了那个主人，那个人类。

现在她又要动手了。前辈会杀了YUKI吧。

「前辈……！」

水獭不是想阻止前辈。前辈也没有乐于杀人，纯粹是工作需要，为完成任务才不得以做执行该做的事。水獭不是想劝前辈手下留情，而是要她小心。

车。有人从白色休旅车的驾驶座下来了，穿着黑色皮衣和同样是黑色的窄裤，戴着黑帽，底下留了胡须。身材纤瘦，令人联想到蜘蛛。年纪比IBE和YUKI都大吧，三十岁前后。YUKI问过「HIDEYOSHI哥呢？」。HIDEYOSHI，那个蜘蛛男就是HIDEYOSHI吗？

IBE和YUKI都是非人师，HIDEYOSHI有可能不是吗？大概不可能吧。

非人。

那就是HIDEYOSHI的非人吗？

一个勉强算人形，接近球形，柔软却富有弹性的肉块跟着HIDEYOSHI下车。那个肉块一直都在后座里吗？它从开着没关的侧滑门软趴趴地掉了出来。这就是它出场的方式。

不仅外观特异，还很大。没有多高，但也有普通成年男性那么高，问题是又宽又厚。水獭曾在电视上见过胖到下不了床的男人。比那还糟糕。

不知道是前辈先注意到肉块和HIDEYOSHI，还是那软软的肉块先跳了起来。

HIDEYOSHI手上有个黑色物体，一下车就举了起来。不是别的，就是手枪。

前辈的注意力被手枪吸走了，水獭也一样。

他们很习惯面对非人。以动物来说，他们甚至跟狮子或棕熊般的非人交手过，可是非人不会用枪。这里是日本，非人的主人不太可能持有枪械。水獭在这之前从未被人用枪指过，不知道前辈又是如何。不知道，至少跟水獭搭档之后应该没有。即使是前辈，见了枪也不会完全不紧张。

HIDEYOSHI是单手持枪，还是横着拿。摆明是在耍帅，不是受过训练的专家，浓浓的外行味。那是真枪吗？说不定是模型枪。很有可能，毕竟这里是日本。虽然有门路和钞票就弄得到，但也不是想买就有。其实是虚张声势吧。

HIDEYOSHI扣下扳机。

「砰！」

不是枪声，用嘴喊的。

HIDEYOSHI模仿的枪声。

前辈当然没中枪。莫名其妙。水獭顿时恼火，如果HIDEYOSHI就在身旁，他已经揍过去了。可是，那会只是恶作剧吗？

「──呃！……」

水獭一时哑口无言。是肉块。

肉块朝学姊掉下来了。难以置信，这么快在空中变大了吗？明显比刚才大很多，变大也不是这样的，怎么会有这么巨大的肉块。话说回来，这很不像前辈。

前辈居然没躲开。

是因为枪吗？注意力都在枪上，导致反应变慢了。整个人被牵制住了。

肉块完全压住了前辈。

看不见了。

前辈。

被压在肉块底下。

得快点救她，非救前辈不可。水獭想以奥佛化的右脚蹬水泥地，可是太大意了。直到现在他才发现欧门，YUKI的非人，那群白色人偶已经蜂拥到自己身边。

「啊……！」

白色人偶不只扑上奥佛化的右脚，肉身的左脚、腰部、双手也都遭殃，欧门转眼间就把水獭拖倒在地。

「哇哈哈哈！」

一阵恼人的笑声响起。是HIDEYOSHI，蜘蛛男来了。应该说他已经来到身边。面颊削瘦的胡须脸俯视水獭，枪口对着他。对准头部，眉心的位置。仍是打横的拿法。

「竟敢把IBE的非人吃掉，那我也不拷问了。我们本来就是为了沙利班的理想而奉献灵魂的战士，组织的走狗全是敌人，敌人就该杀，你也去死。」

不，那不是模型枪，是真枪。要被射了。即使姿势差劲，这么近也很难打偏，会被射中。而且这次HIDEYOSHI的左手扶上右手──接着扣动扳机。

豁出去了。水獭用尽全部的力气，将脖子往左歪。

在这种极限状态下也没有闭眼等死，让他很想夸奖自己。他对于自己的求生意志有那么一点骄傲。

一股强烈冲击轰然扫过他的右脸，右眼火热不已。但是这发没有击中。子弹肯定没打中脑袋。

「啊？混蛋……！」

HIDEYOSHI顿时发飙，想开下一枪。这次或许没救了。要是中弹，水獭八成会受到致命伤，又或是被贯穿脑袋，当场死亡。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兽性的咆哮传来。水獭听声音就知道了，是前辈。水獭不会听错，那是前辈的声音。

「啥……」

HIDEYOSHI转向侧边，没有把枪收起，但枪口离开水獭了。

「奥佛……！」

水獭猛然睁大眼睛。该做什么，该怎么做，想都没想过。全都交给奥佛。

与右脚同化的奥佛弹起水獭的身体，扫开白色人偶欧门，踢飞HIDEYOSHI。

水獭不停地转。不是横向也不是纵向，他在空中斜向旋转。过程中瞥见了披着加姆皮的前辈，狼女朵儿前辈扛起肉块非人的英姿。

水獭落地并摔倒，前辈朝HIDEYOSHI丢出肉块非人，HIDEYOSHI往一旁惊险跳开。主人被自己的非人压死就好笑了。HIDEYOSHI一边起身一边怒吼：

「上啊，胖子……！」

非人的名字叫胖子。

胖子软绵绵地跳起来，再度扑向前辈。前辈毅然面对，抓住胖子就咬。双方缠在一起满地打滚。

前辈撕咬着肉块，凭蛮力扯下肉块的肉。没有出血，只有肉到处飞散。而任凭肉如何削减、陷没，伤口都会长出新的肉。肉。那个肉块非人就是成堆的肉。然而肉块非人仍显得排斥失去肉，不断扭动身体、扭动肉想推开前辈，但做不到。前辈不让他得逞。

前辈占了优势。

尽管如此，水獭也不能在一旁傻傻等着他们打完。抱歉啊，奥佛，再撑一下就好。水獭请奥佛挤出力气站起来，鞭笞痛得使不上力的左脚。好像有骨折之类的。无所谓，他已经横下心了。

水獭全力驱动奥佛化的右脚冲过去。

杀了。

要杀了HIDEYOSHI。

水獭要杀人了。

管他什么杀人不杀人的，这是任务，不是敌死就是我亡。而且他也要尽可能多帮前辈一点。水獭不想当个肮脏事都交给前辈的后辈。自己总是受到前辈帮助。不能老是这样下去。必须成为一个能替前辈分摊重担的后辈才行。

HIDEYOSHI单膝跪着观察前辈与胖子的战况。大概是水獭太自负，吼了一声而没自觉，让对方发现了。

「──啊？」

HIDEYOSHI立刻开枪，他对水獭连开好几枪。肚子像是被球棒用力打中的感觉使水獭踉跄了一下，可是他没有停下，咬牙继续跑。姿势一点也不稳，跑得不听使唤。但那又如何，本来就是浑身是伤，站都站不稳了。左手也中枪了。没事。水獭逼自己这么想。手无所谓。

「没子弹了──」

紧接在HIDEYOSHI扣了几次扳机也射不出子弹后，水獭好不容易终于逮到HIDEYOSHI了。

用右手抓住他的脖子压倒在地。不。

得杀了他才行。

所以不能只用肉身的右手，该动用奥佛。

「呃呃呃……」

HIDEYOSHI想说话，却被掐得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很好。好。

去死吧。

继续施加重量，看我压烂你的喉咙。去死吧。

给我去死。

明明想杀了他，可是天不从人愿。

──叩。

巨大的声响传进水獭耳里。有东西撞飞他了吗？不是HIDEYOSHI。难道被打了吗？

水獭趴在地上，抑或是躺在地上。他连自己仰躺还是俯卧都分不清。

还有，别人。

站在很近的地方。

高大的男性。

穿着长靴，手的形状像是戴着手套。

脸上有面具，画了一张龇牙的嘴。

不知是光头，还是戴了帽子。

他用空洞的眼神俯视水獭。

「……沙利班的──」

有人这样说。HIDEYOSHI吗？可能是他说的。沙利班。

沙利班的──

──的什么？

面具男提起一只脚，像是要用靴底踩水獭。感觉很痛。不只是痛而已吧。面具男要踩的目标只有水獭，可是水獭却觉得事不关己。意识逐渐模糊。

要结束了吗？

竟然是这种结局。前辈，对不起。

道歉的话又要被她骂了吗？说是不要动不动就道歉。可是，对不起。真的──

「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前辈。

怎么有前辈的声音。

当然，因为她是前辈。

前辈冲了过来，打飞面具男。

弱小的后辈陷入危机时，前辈总会来救场。这就是前辈。

「是谁准你……！揍我可爱的后辈啊，混帐东西……！」

一旦出事，她就会站在敌人面前保护后辈，跟对方叫嚣。这就是特定案件对策室外勤部队的王牌，大理花4的朵儿，披着加姆皮的前辈，可怕又美丽的狼女。怎么样，我的前辈很厉害吧，很帅吧。比谁都帅。

水獭笑了。他打算笑。发不出声音。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怎样，身体动不了，眼睛也看不清楚。可能很糟，是不是要死了？水獭或许已经濒临死亡，但他还是想笑。至少想笑着死去。

但现在不是能笑的状况。水獭还不明白现况其实并不容许他倒在地上笑。

──怎么了？

前辈突然脱下加姆的皮。

为什么？

加姆扛起了水獭。

这家伙在做什么？

「接下来拜托你了。」

前辈对水獭这么说，声音小而平板。前辈没看着水獭，可是水獭知道那是对他说的。

拜托我？

接下来？

什么跟什么。

怎么回事？

加姆跑了起来，看来是打算将水獭带出这座废弃工厂。你在做什么，搞什么鬼？住手。水獭尝试抵抗。给我住手啊，放我下来。不行啊，加姆。为什么要这样。水獭想动粗阻止加姆。但做得到早就做了，可是水獭在生死边缘，根本没有力气。周围被黑暗笼罩，是天黑了，还是自己失去意识了？水獭在黑暗中呼唤前辈。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不断反覆呼唤前辈的名字。

水獭知道前辈的本名。

志摩瞳子。

他曾经开玩笑地叫过一次她的本名。瞳子姊。接着前辈若无其事地回答「干么，灰崎逸也」。抗议她为何一点都不在意后，前辈哼笑一声，说名字就是用来称呼的，被他叫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前辈。

朵儿前辈。

志摩瞳子前辈。

瞳子姊。

忽然间，水獭被扔进黑暗之中。

本来扛着他的加姆不见踪影。这是什么地方？毫无头绪，像是冰冷的草丛。附近有溪流，传来些微水流声。这里只有水獭一个人。

加姆不在了。

突然就消失了。

（插图012）

前辈的非人加姆，消失得无影无踪。

水獭不知道那代表什么。

现在不懂也无所谓。

因为他不想承认。

第一卷 #3/在那里的我们──I'd be there for you

#3-1_otogiri_tobi/ 门，开吧

弟切飞并不害怕，也不觉得恶心，只是心脏跳得好快。

「不要看。」

巴库如此说道。

不可以看啊，飞。

也可能不是「不要看」，而是「不需要看」。

这是为什么呢？

飞的眼睛怎么也离不开倒在中庭里的她。她倒在血泊之中。血泊一分一秒扩散。她的指头、手臂和脚，都痉挛似的不时抽动。

「不可以！」

有人遮住飞的眼睛。

是校工灰崎。

「不要看！弟切同学，不可以……！」

之后的记忆一片模糊。

救护车来了，还有警察。警察问了很多事，他应该都有诚实回答。下午的课好像都取消了，飞离开学校时其他学生都放学了。育幼院的职员还开车来接他。尽管不愿，最后还是耐着性子搭上职员的车回去。

学校放了一、两天假，直接接上周末。假日时，飞在育幼院随意看书、跟巴库闲聊、发呆睡觉，就是不想出门。

高友的事不时浮上心头。不过飞并不认识她，甚至能说根本不知道有这个人。他连高友未由姬这个名字，都是警官问话时才知道。想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一点意义也没有。再说了，他也没材料去想。

高友为何会跳楼呢？

飞无从知晓。

星期一一早，飞想出门上学时，职员告诉他不想去可以不去，被他当耳边风。

「可以吗？」

巴库如此问道。

「什么可以吗？」

飞反问回去，巴库不说话了。

黑框眼镜的老师站在校门口。平常都是带着仇恨的眼神看过来，今天却按着眼镜低下头。

「真不习惯啊……」

巴库轻声碎念。

飞在鞋柜换了鞋就前往教室，发现自己觉得缺了点什么而感到失落。

进教室之际，他才发现──

一定是白玉没埋伏他的关系。

二年三班很安静，但不是每个人都默不作声。仍有同学在跟朋友对话，只是每个人都很克制音量，听不见笑声。没人在笑。

白玉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见到飞时特地站了起来，不知为何鞠了个躬。

「早安。」

「……早安。」

飞感到同学投来的视线。教室里的学生大半都往飞看去。

「你是目击者嘛。」

巴库干笑着说道。这样啊。

原来是这样。

高友未由姬现在似乎生命垂危。

晨间班会上，绰号哈利的导师针本向大家如此说明：

「她现在在医院接受治疗，还没恢复意识。」

针本穿的不是大家熟悉的红色运动服，而是白衬衫和偏黑的西装裤。飞不知道那是为什么，也没有头绪。

「我想各位都很担心，如果有进一步的消息，老师会再报告给各位知道。现在好像有些乱七八糟的流言，都不要去相信，好吗？」

乱七八糟的流言是指什么？

飞同样不知道。

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这个世界，根本是由飞不知道的事组成的。

扣掉飞，二年三班总共有三十五名学生。其中包含在保健室自习的雫谷，飞从来没见过她，所以实质上形同三十四人。这三十四人与飞之间原本有层不会破的透明薄膜，将他们完全隔开。

飞不禁怀念起那层膜。

如果那层膜还在，就不会像这样在乎同学的眼光，同学们也不会在乎飞了。

课堂上常有学生在偷瞄飞。还有人假装看窗外，掩饰自己窥视飞的视线。

飞也下意识地环视教室。做这种事很容易跟某人对上眼，造成尴尬的局面。

白玉像是心事重重，经常低头沉思。原本皮肤就很白皙的她，现在看起来苍白不已。是身体不舒服吗？说不定失眠了几天。

飞不知道白玉和高友交情如何。

在第二节下课时，有个女生哭了起来。她原先是在和两个女学生小声对话，说着说着就开始哽咽了。

「千彩美……」

那两个女学生明显不知所措。

啜泣的女生背上，攀附着长得像蝙蝠又像飞鼠的怪东西。

绀千彩美哭了。

白玉走向绀千彩美，可是途中停了下来。

之后那两个女生陪绀千彩美离开教室，三人直到上课钟响才回来。老师并没有训斥她们。

第三节课结束后，头顶「非礼勿言」眼镜猴怪东西，绰号正宗的正木宗二在黑板前清咳一声后开口：

「那个，我也知道现在不太适合，可是这个气氛实在不太好。真的，我懂喔？懂归懂，但我们在这边沮丧也不能怎么样啊。我不是说吵吵闹闹比较好喔，只是说，再正常一点好不好？」

同学们反应不佳。在飞看来是八成的同学感到疑惑，两成反感。

「──堆扑挤！」

正宗双手按在讲桌上摆出八字眉。大概是在装哭脸。

「我太多嘴了，都素偶的臭……！」

有零星笑声。真亏他敢在这种状况下开玩笑。飞反倒佩服起他了，不过有些人不太高兴。

「别闹了，我说真的。」

一个男同学不耐地低声说道。不仅如此，还踹了一下地板。虽然是用鞋底擦过的踹法，但多少仍有一点声音。

飞跟他坐得很近，有点吓到。挂在桌边的巴库也「喔……」抖了一下。

他的浏海长得盖住眼睛，记得名字是叫ASAMIYA，应该是写作浅宫。浅宫什么来着，忍？对，浅宫忍。

正宗看了浅宫一眼，很快就移开视线。别闹了，我说真的。正宗没把浅宫这句话听进去吗？

不过正宗头上的那个非礼勿言，像是正在用它眼镜猴般的眼睛注视浅宫。

只是看起来像吗？还是只是飞想太多而已。

不说非礼勿言，绀千彩美无疑是侧眼看着浅宫。连攀在她背上的怪东西，也用它那张人类婴儿般的脸对着浅宫。

飞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疑问。

高友未由姬为什么会跳楼呢？

一下子解决午餐后，飞扛起巴库离开教室。天气不错，可是中庭被封锁了，因为现在是事故现场。其实只要能出去，不经过中庭也能上楼顶。稍微考虑一下后，飞觉得兴趣缺缺。现在他不想上屋顶了，因为高友才刚从那跳下来。校舍楼顶有个女学生，同班同学，跳下来了。她为什么会跳楼呢？

飞用快得像在跑步的速度穿过学校走廊。没有目的地，就只是觉得静止不动很不舒服。

巴库在这种时候偏偏不说话，一声不响。这让飞有点火大。不说话的巴库就只是个旅行袋而已。

楼顶不能去了，因为高友跳楼。

高友害的吗？是高友的错吗？

飞不这样想，高友应该也不想跳楼才对。她应该想得到跳楼的后果，不可能平安无事，肯定受重伤。

也有可能一命呜呼。

飞实在无法理解，完全无法体会高友的心情。他当然不会理解。

午餐时间很快就结束了，走廊上学生来来往往。飞到处走，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就像在躲避谁一样，蠢得可以。

不知为何，巴库都没说话。

该不会它只是个旅行袋吧？说不定其实一直都是普通的旅行袋。

飞还想过这种事。当然，没这种可能。

差不多该开口了吧，巴库。

说出来就是飞认输了。有输赢可言吗，在比什么？

特别教室楼三楼走廊没有人影。飞忽然有点累了，在楼梯坐下。

这栋建筑总共三楼，飞坐在往上的阶梯，再上去就是楼顶了。若不是像他那样从外墙爬上去，只能走这条楼梯上去了。

高友上楼顶时应该也有经过这里，上楼后还有一扇门。高友是怎么开锁的呢？

楼顶的钥匙不见了。

校工灰崎曾这么说。

钥匙当时就在高友手上吧。那挂在教职员办公室墙上，记得离教务主任很近，那里挂着一大堆钥匙。是从那里摸走钥匙的吗？那里耳目众多，应该很难吧。

总之，高友多半是用那把钥匙开了锁，开门前往楼顶，然后跳楼了。

飞明明注视过刚摔在中庭的高友，却想不起细节。高友是趴着的，那脸呢？向下还是侧着？手脚有折断吗？还是直的？

闭上眼睛想回想时，心脏忽然跳得胸口好闷。

不行，不要想起来。

宛如心脏在阻止飞回想。

「……这是怎样。」

忽然有脚步声传入飞的耳里。有人走上楼梯，从二楼到三楼。飞坐在三楼往屋顶的楼梯上，不禁叹息。

就在飞想起身时──

「啊。」

来者是白玉。她一见到飞就笑了。

「弟切同学，原来你在这里啊。」

「是啊……」

飞低下头坐回楼梯，白玉在他面前站了片刻，两人什么也没说。没过多久，白玉在飞身旁坐下。

「阿龙，你在找飞啊？」

巴库开口询问，白玉点点头。

「对，想跟他聊聊。」

「跟这种小鬼讲话很无聊吧？他跟我不一样，嘴巴笨得很。」

「怎么会呢，不会无聊的。」

白玉把玩起摆在腿上的侧背小包。

「我从来都不觉得跟弟切同学说话会无聊喔。」

「也只说过一点点话嘛……」

飞谨慎地说，眼睛看着白玉把弄侧背小包的手指。指甲剪得很干净，完全没有白色部分。

「我们开始说话到现在，也没几天嘛。」

「是这样没错啦。」

白玉接着又低声说了一句「真神奇」。飞想问哪里神奇，却问不出口。

结果，飞没跟白玉说到什么话。并不是完全无话，但也算不上对话。即使有人经过，投以「你们在搞什么」的眼光，白玉也无所谓的样子。老实说，飞有点在意，可是看白玉若无其事的样子，自己也开始觉得没什么而渐渐不在乎了。

在下午课堂开始前，两人都待在特别教室楼的楼梯间。偶尔有些无关紧要的问答，剩下的时间就是坐在一起而已。

不会不舒服。说也奇怪，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第五堂课上，那位浏海很长的浅宫忍突然举手了。

「怎么了，浅宫？」

老师注意到后询问对方。浅宫举着右手，可是两肘却抵在桌上，低垂着头，没有说话。

教室掀起一阵嘈杂，等教室安静之后浅宫才终于开口：

「我觉得，不太舒服。」

「这样啊。不要勉强比较好。你们班的健康股长是谁？」

绀千彩美因为老师的点名举起手。

「是我。」

「绀，带浅宫到保健室去。」

「好──」

绀起身时有个大声响。不是她弄的，是浅宫起立的声音。他站起来的气势像是要把椅子拨开，接着「哒哒」往门口跑。

绀连忙追上去。

「浅宫同学！」

「不要过来！」

浅宫拉开门并瞪着绀大吼，非常凶狠，吓得绀倒退一步。

「我可以，自己过去……」

浅宫语气忽然转弱，表示不是故意凶她似的补上这么一句后就离开教室。

「真可怕……」某人小声地如此说道。

各种声音接二连三地到处涌现。

「安静！」

老师拍拍手说。

「还在上课呢。绀，你坐下吧。」

「可是……」

绀的视线来回于教室门口与浅宫的空座位，是在担心浅宫吗？

飞自然而然地往正宗看，他双手交叠在嘴边。或许只是巧合，与头上的非礼勿言采取了类似的姿势。

绀坐回自己座位后，老师便继续上课。

飞不禁想，这样好吗？该丢下浅宫不管吗？浅宫能自己去保健室吗？

他的视线与白玉对上好几次。白玉的眉皱得颇为暧昧，嘴也有点噘。接近下课时的那次对视，白玉的唇动了动，欲言又止，不晓得想说什么。

宣告第五堂课结束的钟声响起，飞在老师说下课之前就离席了。踏出门口之际，才发现自己忘了巴库。

「喂，飞！搞屁啊你！」

飞无视巴库的叫喊离开教室，匆匆地大步穿过走廊，并想着自己究竟想去哪里。姑且先往厕所走，但不需要。那不是他的目的地。

飞在保健室前停下脚步。明明是自己来到这里，却想着：「原来是这里。」

就是这里。

保健室。

飞怎么也放心不下浅宫，想确认浅宫究竟在不在保健室。

确认这个做什么呢？也不打算做什么。他不曾与浅宫说话，也没那种意图。

哪里怪怪的。对于自己的异常举动，飞也觉得不可思议。

不，目前还没执行。现在还来得及，回头就行。

「弟切同学！」

若不是白玉气喘呼呼地跑来，飞一定已经回头了。白玉一路跑到飞身旁，弯腰按着胸口喘气。

「我、我也很不放心浅、浅宫同学的、的状况……」

「那也不需要这样全速跑来吧……」

「唔唔……因为你跑得、实在太快了。想、想追上就用跑的了……」

白玉从裙子口袋取出手帕擦脸。

「流了好多汗。」

「有必要追过来吗……」

「好像也没有，下意识就跑起来了。」

「那个……」

飞把话吞了回去，但白玉「嗯嗯？」将脸靠过来。飞往后缩了一下，但脚步没退。好不容易才稳住站姿。

「我跟浅宫……怎么说，其实没交集……」

「我跟他交情还不错。」

「啊，这样啊。」

「我们一年级同班，是偶尔会问候一下的关系。」

「偶尔问候一下是……」

「就是说些今天天气不错、最近好热、已经会冷了之类的。」

「这样算交情不错啊……？」

「交情不好就不会聊天气了。」

「……这样啊。」

「不是吗？」

「我也不晓得。我对人际关系不是很懂，可能你才是对的吧……」

「我才是对的？」

「大概。」

「听到你赞成我的想法，感觉有点高兴耶。」

白玉腼腆地低下头，将手帕收进口袋里。

接着她说声「报告」，进入保健室。飞没进过保健室，只知道里面会有个穿白袍的保健室老师。

但老师不在。

该说「取代老师的人」吗？

有个戴眼镜的女学生翘着脚坐在有靠背的椅子上。

「咦？」

女学生见到白玉时，眼镜底下那双眼眨了几下。

「这不是白玉团子吗？」

「雫谷同学。」

白玉不怎么惊讶，点头打招呼。

飞完全忘了。

班上有个同学在保健室自习。这件事是白玉告诉他的，那么白玉当然能预料到保健室里有个女学生。

「你还是这么乖耶，白玉团子。」

雫谷冷笑一声。她手肘拄在桌上，手上转着笔。以一个曾经不来上学，后来在保健室自习的人来说，样子颇为轻松。

「她怎么叫你白玉团子……」

飞悄悄地询问白玉之后，雫谷停下转笔的手。

「你叫什么名字？记得是三班的超级怪人吧。啊，白玉团子，不要告诉我喔，我要自己想，感觉想得起来。嗯……喔对，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弟切飞，没错吧？」

「……是没错。」

「以后就叫你飞飞了。」

「咦……」

「不要飞飞就弟弟或切切，你自己选？」

「……那就飞飞吧。」

「那就飞飞喽。」

「这个人是怎样……」

「我是雫谷。也叫露卡亲──全名是雫谷露卡娜，叫我露卡亲也可以，可是那会让我有点不爽，真的叫就揍你。很高兴认识你。嘿！」

雫谷拿笔往空气戳了一下。飞不想被揍也不想被戳，所以最好别叫她露卡亲。他也不想叫得那么亲昵。

飞扫视保健室一圈。另有一张没靠背的长凳、一张摆着笔电的圆桌和两张椅子、三张床。床有帘幕隔开，最靠近自己的那张拉起了帘幕。

「雫谷同学，浅宫同学有来保健室吗？」

雫谷听了便指向拉起帘幕的那张床。

「有啊，在休息。好像不太舒服。」

白玉仰首闭目，双手捧心叹息。

「……太好了。」

「啊？」

雫谷纳闷地往飞看。为何看他呢？飞别开了视线。

浅宫这时拉开帘幕探出头来。

「白玉……连弟切都来了。你们来干么？」

（插图014）

浅宫的心情似乎比身体还糟。被他抬眼一瞪，白玉显得很泄气。

「浅宫──」

飞临时犹豫起来。该加同学吗？浅宫都已经直呼他的姓了，不需要吧。

「你头发。」

「……咦？」

「浏海，好长喔。」

「喔……」

「早上，不会被校门口那个戴黑框眼镜的──」

「八柄岛老师？」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啦，他不会念你吗？」

「会啊，偶尔。」

「也是啦。」

「嗯。」

「就这样。」

说完后飞才在想自己到底打算说什么。飞自己都不懂了，浅宫肯定一头雾水。

「……你们到底是来干么的？白玉就算了，弟切，你没跟我说过话吧。」

「是没错啦……」

「话说不只是我，我也几乎没看过你跟别人说话。」

「嗯嗯……」

飞不禁呻吟起来。若两人立场对调，飞也会觉得非常奇怪。

「那个！」

白玉大概是想救场，有点强硬地插话。

「浅宫同学，你现在身体状况怎么样？有哪里会痛吗？」

「……是没有啦。」

浅宫坐在床上，脱下的鞋子在地上整齐放好。飞不禁瞪大眼睛。

床底下有东西。浅宫没发现吗？就在他脚边啊，是没进入视线吗？低头就看得到了。一点也不小，毕竟有人类上半身那么大，还挺大的。

型态也像人类的上半身。它有手，但不只两只，共有四只。还有头，是秃头。长相很难评论，既像人类，也像别种不明生物。眼睛不只一对，是两对，四个。

飞窥探白玉的表情，白玉也往他瞥了一眼，露出微笑。是想借这个微笑对飞传达些什么吧。

飞是从白玉口中得知雫谷的事。二年三班空座位的主人一直在保健室自习，一年级和白玉同班。

然后，身上有怪东西。

飞的巴库。

躲在白玉包包里的奇努，奇努拉夏。

正宗的非礼勿言。

绀千彩美身上像蝙蝠又像飞鼠的生物。

与他们相比，雫谷的怪东西就真的很怪了。说是恶心也不为过，几乎是怪物。不仅外表诡异，动作也让人很不舒服。

雫谷的怪物扭动四条手臂，不停颤动手指，在地上爬行的动作滑顺得令人头皮发麻。感觉还能爬墙，简直跟虫一样。有那么大的虫铁定很可怕。而且外观有点像人，根本就是梦魇。

怪物沿着墙壁爬到天花板角落，用四条手灵活地缩在那里不动。四只眼睛分别往不同方向看来看去。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浅宫语气低沉地说。飞一瞬间以为是指雫谷的怪物，但浅宫在说别的事。

「我们班很怪吧。我已经快受不了了……」

「怪？」

雫谷转着笔，随意地问道，然后自问自答：

「啊，对喔。那件事嘛。跳楼事件。正常班级不会发生那种事吧。也对啦，实在很夸张。可惜露卡亲是保健室组，什么都不知道。」

浅空咋舌，不耐地摇头。

「不知道还说那么多。」

「好凶喔。」

雫谷抱着肩膀发抖，抖得很故意。

「不要那样好不好？很恐怖耶。露卡亲本来没办法上学，好不容易才能在保健室自习的喔？」

「关我屁事。未由到现在还昏迷不醒，有没有救还不知道……」

现在换浅宫发抖了。和雫谷不同，是真的抖得停不下来的样子。

「对不起嘛。」

雫谷合掌道歉，感觉一点诚意都没有。

「不过我不认识未由，谁啊？啊，高友同学？高友未由姬是吧，所以叫未由？咦？她是你女朋友？」

「怎么可能……不是那样，我们住得很近，算是青梅竹马吧。可是上国中以后，就没那么常说话了。因为爸妈彼此认识，所以……」

「是因为爸妈牵线才变成男女朋友的吧。」

白玉点头表示理解，结果浅宫突然激动起来：

「听不懂喔！我们才不是男女朋友，要说几次……」

「浅宫，你是不是情绪不太稳定？」

雫谷冷冷一笑。这位带着怪物的空位主人个性似乎不太好。

「可是二年三班好像真的有问题喔。露卡亲周一至周五都来保健室，所以很清楚喔，三班因为肚子痛什么的跑来保健室的人特别多。那种事大多是心理因素造成的吧？不是露卡亲自夸，这种事我还满了解的喔。因为亲身经历？」

「……未由也是吗？」

浅宫如此问道。雫谷不知为何用英语回答：

「YES，最近她来了好几次。有时来躺一下，有时吃点药才走。再来想得到的人，是吉泽同学吧，那个帅哥。村滨同学和下前田同学之前也很常来。啊，不是一起来，分开来的。」

飞从名字想得到长相的人只有吉泽。雫谷说他是帅哥，事实上的确是个爽朗亲切的俊男。

「村滨、下前田……」

浅宫喃喃地咬着右手拇指。

「她们跟绀交情都不错，未由之前也经常跟绀在一起。」

飞和白玉面面相觑。

绀千彩美的背上总是攀附着一只像是蝙蝠或飞鼠的怪东西。

那么，这又代表什么呢？

难以具体解释，但实在令人在意。

白玉垂着眼说道：

「绀同学当时好像受到很大的惊吓……」

实际上，她在第二节下课时还毫不忌讳地哭了起来。安慰她的两个女生就是下前田和村滨吧。

「那不重要啦。」

浅宫双手抱头，抓乱头发。

「……不管谁怎么哭怎么叫，未由都不会好起来。有没有机会好转都还不知道，这已经够糟糕了吧。我实在很怕……怕到睡不着了，满脑子都是不好的事。昏迷不醒……到底是什么感觉，连声音都听不见吗？也不会作梦了吗？还是说，仍然会有一点点感觉呢。未由一个人在医院……会不会寂寞？不能动，全身又很痛。我怎么什么都没有看出来呢？不……不是这样，其实我之前就觉得未由怪怪的，不知道是怎么了。不过我们已经很久没说话，我怕突然问那种事她会觉得我很恶心。所以我……明明很在意，但还是没有做任何行动。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雫谷望着窗外转笔，她的怪物仍缩在天花板的角落动也不动。

钟响了。

浅宫抬起头，用混浊的双眼看飞和白玉。

「还不回去吗？第六节课要开始了耶。」

「是……没错。」

白玉抱住装有奇努的侧背小包，是在犹豫吗？

「你想跷课？」

飞试探地问，白玉以不敢领教的样子摇头，长发随之摆动。

「我不会跷课。我的意思是……浅宫同学。」

「干么？」

浅宫的手抓住帘幕。

「我想躺一下。要上课就快回去。」

「你要不要──」

「……啊？」

「一起去探望高友同学？到那间医院去。可以的话，也请弟切同学一起。」

「咦？」

飞完全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白玉用极为诚恳的眼神注视飞，这该不会是在拜托他去吧？如果飞直觉没错，那怎么想都是在拜托他答应。

去看她？

去医院？

看高友？

为什么？

去了又能怎样，那可不是生病或骨折。高友是身受重伤，意识不明，根本就是谢绝会面吧。可是白玉应该不会不知道这种事才对，却出于某种理由想探视高友。而且看样子，白玉还希望飞跟她一起去。

「……好啦，是可以。」

放学后，飞跟随浅宫和白玉前往高友未由姬所在的医院。从学校到医院徒步路程约十五分钟。

浅宫在综合柜台争取了一阵子，可是高友在加护病房，自然是谢绝会面。即使是家人，会面时间也十分有限。

「也对啦……」

浅宫一屁股坐在等候室的长椅上，飞和白玉仍然站着。

「一时冲动就来了，可是根本见不到嘛……」

「高友同学在加护病房吧，要不要直接过去看看？」

白玉还没放弃吗？为什么还没放弃呢？飞想不通，浅宫也很怀疑。

「人家不会让我们进去，去也是白去吧……」

「说不定有机会嘛。」

白玉说什么都要去的样子

「阿龙意外很强势呢。」

巴库喃喃地说。白玉往巴库瞄一眼，嘴角多了点笑意。

根据墙上的医院地图，加护病房在中央大楼的三楼，搭乘电梯就顺利上去了。可是加护病房前面有电子锁，只能用职员ID卡开门，或是用对讲机请人从里面开，不然无法更进一步。

「我就说了嘛……」

与其说生气，浅宫更像是难受。折返的路上，他们注意到有一间小小的等候室，里头的女性叫住了浅宫。

「阿忍？」

似乎是高友的母亲。她一见到浅宫走来，眼中顿时堆满泪水。

「你专程来看她啊？对不起喔，阿忍。未由现在的情况还不能让你见面……」

「没关系，我也知道多半见不到……可是我就是忍不住……」

浅宫略带哽咽地向高友的母亲介绍白玉和飞两位同学。高友太太频频低头，感谢他们的好意。

老实说，飞待在这里很难受。

他很同情高友太太，但不太确定自己对高友是怎么想的。该对高友太太说，自己是高友跳楼的目击者吗？该对自己无法阻止，无从阻止向她道歉吗？自己真的有罪恶感，觉得非道歉不可吗？很难说。

弟切飞并没有感到明确的罪恶感，以人来说或许有颗冷漠的心吧。

这样内心冷漠的人，怎么会来到这里呢？

来到高友住的医院。

白玉拉了拉飞的袖口。

浅宫跟高友太太有很多话要说，白玉想趁机离开的样子。飞点头了。

跟着白玉走着走着，不知怎地又回到了加护病房。当然，门扉依然紧闭。

「进不去吧。」

飞这么说之后，白玉打开了侧背小包。

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钻了出来，头上有两枝角。不用说，就是被称为奇努的奇努拉夏。

奇努从侧背小包跳到白玉的手臂上，动作并不迟缓，但会让人捏把冷汗。不过奇努还是顺着手臂努力爬上了白玉的右肩并转向飞，很得意的样子。

「嗨。」

巴库大方地打招呼，奇努稍微歪头，「呜呦──」叫了一声。飞也歪了头，但不是在模仿奇努。

「……咦？要干么？」

「奇努。」

白玉缩起脖子，用脸颊蹭蹭奇努。奇努没有任何动作。

飞想发问，却被巴库制止。

「嘘。飞，先别说话。」

是怎样。

飞想抗议，不过巴库也不会随便说这种话，只好静观白玉和奇努的变化。

奇努圆滚滚的眼睛变得无神。

看起来昏昏欲睡。

「这里收得到吗？奇努，怎么样……」

白玉对奇努低语。

收得到什么？

奇努的小嘴动了。

「为什么？」

听得很清楚。是人声，不是叫声。不是奇努本来的声音，也不是白玉的声音，更不是飞或巴库。

「为什么我的──我的……」

不是男性，是女性的声音吧。飞感到背脊发凉。

「……啊──咦？谁的……」

「我……为什么……钥匙……可是……钥匙……」

是奇努发出来的吗？奇努小小的嘴的动作不像人类这么灵活，但有张有合。也就是说，是奇努在说话吗？

奇努说这些做什么？

这是奇努的声音吗？

「钥匙……楼顶的……钥匙……抽屉里……有钥匙……」

听起来像是年轻女性的声音。

钥匙。

楼顶的钥匙？

在抽屉里？

「啊──」

飞打了个冷颤。不是因为认出了那道声音。他就连同班同学的长相和名字也没怎么记得，声音更是需要强烈的记忆点才记得住。因此，飞只是猜想而已。奇努嘴里发出了她的声音，可能有这种事吗？很不合理。这是很突兀的想法。

他居然会以为那是高友未由姬的声音。

「看来是收到了。」

白玉低声说道：

「那是高友同学的声音。」

原本不能听见的声音。

不会发出的声音。

她身受重伤失去意识，正在加护病房的床上接受治疗才对。

「我受不了了……」

奇努说出的话流连在飞的耳际。

那天，高友冲出二年三班教室就没回来了。当时她曾大喊──

我受不了了。

#3-2_takatomo_miyuki/ 搜来的不鸣之声

「今天过得怎么样？」妈妈如此问我。之前是爸爸会每天问，是从我很小就有的习惯，已经不记得是从何时开始的了。升上国中以后，我大多是回答「普通」。

「什么普通。」妈妈不高兴地说：「都没有什么让你开心或生气的事吗？」

好事坏事都有，不过这就叫做普通吧？

我的每一天，大概都是这种感觉。

「那这天对未由来说，是还不错的一天吗？」妈妈再度确认。

嫌烦的我如此回答：「还不错。」

可是，曾几何时。

每当我说今天过得还不错，心里就沉闷不已，甚至喘不过气。

因为我过得一点也不好。

到底是在何时变质的呢？

第一次觉得奇怪，是在──

对了。

「唉，你有没有拿到我的自动铅笔？」还记得凪沙这么问时，我错愕了一下。我跟村滨凪沙从一年级就同班，升上二年级后感情开始变好。姑且把抽屉和铅笔盒都仔细检查了一遍，就是找不到凪沙的自动铅笔。「奇怪，我很喜欢那枝耶……」见到凪沙如此念念有词，难以接受的样子，我觉得不太对劲。

从那一刻起，我们的关系渐渐尴尬起来。

我经常和凪沙、下前田依子和绀千彩美她们三个在一起，但也只是经常而已，因为我不太喜欢团体行动。那种无论何时都必须跟某些人待在一起的风气，怎么说，我有时会觉得很拘束。我也会想跟小圈子外面意气相投或有意思的人相处，且经常付诸实行。

自动铅笔事件之后，凪沙变得很暴躁，她原本明明不是那样的人。整天疑神疑鬼，有时从早上就不舒服，或是常常去保健室，让依子和千彩美很担心。而我担心归担心，但也不想特别说些什么。每个人都会有心情不好、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与其过度关心，弄得像强迫对方接受一样，不管她反而比较好吧？

事实上，凪沙过了一阵子就恢复原状了。如果只论凪沙的话。

接下来是依子变得暴躁。

我和依子是二年级才认识，交情较浅，依子和凪沙则是从幼稚园就认识了。凪沙曾开玩笑说「应该算是挚友吧？」。可是我和依子就没那么合得来了。并不是讨厌她，算是没那么喜欢。就是，嗯，依子说话比较粗鲁，有时候有点恐怖。

「哎哟，真的扯耶。又忘记了。奇怪，有这么健忘吗？我会不会太夸张？」我看过好几次依子边咋舌边翻抽屉的样子。「……是不是真的被偷啦？一定有人偷走了，在家里都找不到，真的笑不出来耶。呃，我是很常弄丢东西没错，但也没这么夸张吧，开什么玩笑。又要被妈妈骂了啦。天大的打击啊……」

凪沙和千彩美都是笑着安慰她，我则不太想接近。依子做事马虎，又常忘东忘西，还老是说是不是被人偷了。即使是气话，也有能说跟不能说的，这才是不能开玩笑的事吧。

只是，我也觉得……有哪里怪怪的。依子那阵子脸色很差，皮肤也很粗糙。经常说肚子痛，一去厕所就待很久，有时还会早退。

是真的……不对劲吧。

虽然只是种感觉，但我就是知道有哪里怪怪的。

因为无论发生什么事，千彩美都没变。

她每天都一样开朗，早上、下课、午休、放学以后，都一定会跟凪沙和依子打招呼，闲聊一些事──不过我大多在场──面露笑容，频繁地传讯息联络，没回的第二天还会笑着问我「唉，你昨天怎么没回我？」，是没有生气啦，但那还是让我有点压力。

我……不至于讨厌她，也不觉得她是坏人。只是跟她在一起会觉得有点难受。我只是因为凪沙跟千彩美感情好，才会在这个圈子里而已。要不是我跟凪沙本来就是朋友，我跟千彩美不会成为朋友吧。

我不认为千彩美是坏人。

每当凪沙、依子或我哪里有变化，最先注意到的总是她。该说是眼尖吗？反正我觉得她应该是个好人。

千彩美的口头禅是「你尽管说」，可是那让我觉得有点沉重。想说我就会说，不说就是不想说，不要管我好不好。

凪沙、依子也经常遭到千彩美的「你尽管说」攻击……都不会感到烦躁吗？

可是，说不定她们最后都「尽管说了」，跟我不一样。

我说不出口。

手机不见了，那支是妈妈给我的旧iPhone。我早上在学校，拿出来看过一次天气预报和讯息后就收进书包里，午休想拿手机就不见了。我急死了，不可能不见。找到一半「你怎么了？」千彩美向我搭话。「没、没什么啦」我如此回答，「是喔」而她不太买我的帐，就好像知道我iPhone不见了一样。

接着，千彩美说出了她的口头禅。

「你尽管说。」

我跟妈妈说iPhone不见了以后，她告诉我iPhone有追踪位置的功能，原本想用那个功能寻找，但不知道是不是关掉了，依然找不到。

妈妈想通知校方，但我怕事情闹大而阻止了她。

「那你暂时没有手机喔，可以吗？」妈妈如此告诉我。

我倔强地回答：「又不会怎样。」

开端就是这支iPhone。

后来每隔几天，我身边就会有东西不见。

橡皮擦、笔记本──自动铅笔等。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凪沙、依子也不例外。当然，也没有对千彩美说。

我还有其他朋友。我跟冷艳美女希穗实偶尔会聊天，聪明博学的久世会告诉我很多事，曾公开表示想成为搞笑艺人的林堂贵也做什么都很好笑，一年级时常跟爱哗众取宠的正宗说话，而被他误会，跟我告白。虽然等于是被我甩掉，两人之间有点疙瘩，但现在他来找我说话，我也不会不理他。我跟白玉一年级就同班，光是看着她就很养眼，我就算没事也会去跟她聊天。会跟我说话的人其实满多的。

可是，我没能说出口。

到了小包包不见时，我真的快忍不住了。那个包包装着生理用品，不见了会很困扰。也没什么好困扰的啦。怎么办，找人借吗？做不到，只好去保健室了。

小包包第二次不见时，我忽然想到依子说不定就是这样。依子那时候都快气炸了，生理用品不见实在很烦。要不要问问看依子？过太久了吧。再说，依子八成会跟千彩美「尽管说」，被她知道不太好。

因为我在怀疑千彩美。会不会是她偷的？把我东西偷走，藏在某个地方──为了什么？

再说，要怎么偷？虽然有可能是在换教室的时候，但我自己有在小心，也刻意跟她拉开距离。尽管如此，凪沙、依子、千彩美跟我四个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很多，不过我都有在注意千彩美。

千彩美应该没办法偷东西，不是她干的。毕竟她不是坏人，没理由做那种事。我居然在怀疑朋友，怀疑千彩美……是我有问题吗？

不过，东西不见仍是事实。

「你没事吧？」有天正宗这样问我，我生气了：「啊？什么啦？」

就在那之后。我单独走过走廊时听见了声音。

（太奇怪了吧？）

谁？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周围谁也没有。听错了？错觉？

（有够奇怪。）

声音就在耳边，很小声，像是耳语。我不禁开口「谁？」如此询问，并确认周围是不是没人。真的没有人。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远处传来笑声。正宗在二年三班教室前逗几个同学笑。

「……是谁？」

谁在说话？

（就是你啊。）

即使捂住耳朵，仍能听见声音说（你很奇怪。）这声音是怎样，到底是谁？我不想听。周围明明没人，只有我一个人。

「谁在说话？谁？你是谁？我？是谁？是怎样……」

我跑了起来，冲进厕所隔间并上锁，没真的上也冲了水。我没听见。应该没听见，才没听见什么声音。你看，听不见了，什么声音都没有。那时候，那样就听不见了。

只限那时候。

在鞋柜想换鞋时，发现室内鞋少了一只。又来了。我一这么想，声音又出现了。（太奇怪了吧？）奇怪吗？我也这么想。说不定奇怪的是我。（对呀。）声音又如此说道。

（有够奇怪。）

不是谁的错，都是我不好，是我的错。因为我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声音。（太奇怪了。）声音这么说。这太奇怪了，我太奇怪了，快要变神经病了。奇怪的是我吗？不是吧？

我又没说谎，真的不见了嘛。我的东西一直不见，有人在偷。谁搞的鬼？不晓得是谁，但一定有犯人。（因为你很奇怪吧？）声音说道。

（就是因为你很奇怪。）「很奇怪。」（都是你的错。）「我的错？」

谁在说话？

这是什么声音？

是谁？

（这都要怪──）

声音在耳边低语。

「我？」

这是我的声音？

「──我。」

「这是我的错吗……？」

我累了，可是不能告诉别人。只要一放松警惕，千彩美就会对我说「你尽管说」。哪可能说啊。我都是随便回点「谢谢」、「嗯」、「对」之类的，搞得自己更累了。

我不行了。

快受不了了。

每当遇到不愉快的事，我就会到高处去。之前住的公寓楼顶是我很喜欢的地方。我也喜欢站前百货的楼顶，还有摩天轮。就读小学时，爸妈带我去一个有大摩天轮的游乐园玩。在学校提到这件事时，正宗的反应是「咦，我怕高」，我则不懂这有什么好怕的。我不知道独自前往百货楼顶几次了，从护栏间隙往下看也一点都不怕。但我仍没有翻过护栏的勇气，要是被人看见，肯定会觉得我有病，也多半会被拉回来。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我只是想放松而已。

课上到一半，我听不见了。好安静。老师在说话，可是我听不见。太安静让我开始害怕，在抽屉摸索起来。我的东西总是在这种时候不见。指尖碰到了东西，硬硬的，我抓了起来。钥匙？拿出抽屉一看，果然是钥匙，钥匙牌上写着「楼顶」。

这是什么？楼顶的钥匙？这种东西怎么会在这里？在我的抽屉里？

楼顶。我喜欢高处。钥匙。我知道楼顶会上锁。我曾跟朋友说过想上楼顶看看，也曾尝试过，可是门上了锁，需要钥匙。楼顶的钥匙就在这里。

我明白了些什么，站了起来。

「嗯？怎么啦，高友──高友……？」

老师在说话，但我没空理他。我能上去了，这是在要我上去。非去不可。

「高友同学？」

有其他声音叫我，我确认那是谁的声音。是白玉，白玉走来，让我心生动摇。

「不、不要过来！」

许多声音随着我的尖叫涌过来。好吵。停下来。我抱起头，声音仍响个不停。

「我受不了了……！」

快逃，快逃出这里，不然我会崩溃。说不定已经崩溃了。早就崩溃了。我不想认为自己已经崩溃，所以逃跑了。其实很早以前就一直在逃避了。

我握紧楼顶钥匙，走来走去。只要觉得会被人看见就立刻逃跑，连厕所或楼梯底下的置物柜都躲过，非常拖沓。但我知道该怎么做，因此，那样做就行了。

所以，我照做了。

上了楼，将楼顶钥匙插进钥匙孔一扭，门真的开了，我终于来到我的归宿了。风好舒服。能觉得舒服，让我高兴得不得了，都快哭了。

我一边深呼吸一边寻访楼顶每个角落。最后站到边缘的矮墙上，伸了个懒腰。

「今天过得怎么样？」彷佛能听见妈妈的声音。我答不出来，接着妈妈又问：「那这天对未由来说，是还不错的一天吗？」

「一点也不。」

我摇了摇头。

「我过得很不好。对不起，妈妈。」

对不起，我都在说谎。对不起，我不是个好孩子。也要向爸爸道歉才行。也要跟白玉道歉吧，多亏她想阻止我。对不起喔。

往下一看，中庭有人。是同班的弟切，还有校工灰崎。

无所谓，我受不了了。

我让身体向前倾，心里并不害怕。骗人的，其实有点怕。我闭上了眼睛。好大的声音。

#3-3_otogiri_tobi/ 快吃

不许会客，自然也不能久留。飞和白玉一出医院就与浅宫告别，走在黄昏的归途上。

「阿龙。」

巴库率先开口。

「你们那是在……做什么？」

「该怎么解释呢──」

白玉皱起眉头，用力咬住下唇苦思起来。路边正好有个儿童公园，没半个人。有张长椅。

「要坐吗？」

白玉听到飞的询问点点头。两人便在儿童公园的长椅坐下。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白玉从侧背小包捧出奇努轻轻抱着。

「我当时小学四年级，所以是四年前吧。祖父生了场大病住院了，然后祖母带我去看他──」

白玉的祖父有在练剑道和柔道，是个很严格的人。住院之前，白玉对祖父的病情一无所知，也从未见过祖父卧病在床的样子。要与病床上的祖父见面这件事，让她莫名地恐慌，怎么也无法踏进病房。最后只有祖母进去，白玉在外面等。

那时白玉已经用侧背小包装着奇努，当然也知道其他人看不见它。白玉抱出奇努放在肩上。因为不做点事会很焦虑，便在医院走廊慢慢地走。

走廊两侧都是病房，有的门扉敞开，可以直接看进去。这层楼大多是重病患者，有些严重到需要依靠医疗器具勉强维持生命。

要是祖父也变成那样怎么办？可是祖母说祖父手术顺利，再来等他康复就好，不会变成像这些人一样吧。这么想之后，白玉心里踏实多了。而同时她也很自责。拿可怜的重病患者安慰自己，未免太缺德了。这让白玉觉得自己说不定是个坏人。

白玉在某间病房前停下脚步。那是个四人房，有位年约三十的女性带着小女孩来探视。

女性称住院患者为「爸比」，患者大概是她丈夫。爸比，希望你能早点醒来。你也很想再跟女儿玩吧，对不对，爸比？不过无论女性和小女孩怎么对他说话，都得不到回答。看来她的丈夫是昏迷不醒。

这让白玉有些受不了，便祈求上天让这位陌生的住院患者赶快清醒。

「──现在回想起来，那就像是因为我拿为重病所苦的人当安慰，需要弥补罪恶感……想做点什么来赎罪，让自己好过一点。可是──」

当时是奇努第一次发出声音吧。小花。佳代子。那声音反覆呼唤那两个名字。显然不是奇努自己的声音，是人类男性的声音。

男性的声音描述着女儿小花刚出生那阵子的事。第一次替小花洗澡，弄得鸡飞狗跳。带小花逛动物园，发现她最爱看的不是大象跟长颈鹿，而是绵羊。啊啊，我至今都忘不了大学时代刚认识佳代子时，她第一次对我笑的样子。我不是第一次喜欢上别人，但佳代子是我第一个感到自己真的爱她的人。没有别人了。很难相信吧，我居然会得这种病，还有生命危险。人当然免不了一死，但我认为那是很久以后的事。心里想像的都是小花长大成年，我和佳代子一起老去，笑着说一转眼就过了几十年呢，这种阖家欢笑的未来。我要在那之前就死掉了吗？

佳代子。小花。见不到你们我好难受啊。我想看小花长大，我想每年跟佳代子一起庆祝小花生日。其他的我都不想要，只要能陪着她们就行。太早了吧？不可以活着吗？我要死了吗？我不要。我不能死，说什么也不能死。我不想死……

「──那时，我听到了声音。声音哭诉着他对妻女的思念，说着还不想死。那都是我本来听不见的声音，因为那个人失去意识了，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本来听不见的声音透过奇努传了出来……」

「嗯……」

巴库低吟着想了想便说：

「所以奇努有那方面的超能力吧。这么小一只，果然人不可貌相，不过它也不是人。等等，这么说来，我该不会也有吧？某种超厉害的特殊能力之类的……？」

「巴库只有说垃圾话最厉害啦。」

飞有些无奈地说，结果巴库笑着回答：

「对喔！哇哈哈哈──呃，才怪！我说的特殊能力才不是那样，有很多想像空间吧。例如像火箭一样飞，强如鬼神之类比较帅的。」

「会说话的旅行袋就很够了吧？」

「哪够啊。我啊，一定只是还没认真而已。只要我脱了一层皮肯定很厉害。」

「太恶心了吧，拜托不要脱皮……」

「比喻而已嘛！不要让我解释这种事啦！」

飞往身旁低着头的白玉瞥了一眼。说了自己探视祖父那天的经过后，白玉就不说话了。

若不是奇努有那种特殊能力，白玉也不会听见陌生住院患者的声音。他就快丢下妻女过世了，想尽可能抓住生机，但自己也知道希望渺茫，只能绝望悲叹。

飞就不想要这种特殊能力。听见了又能怎样，对方与自己毫无瓜葛，根本就不能为他们做什么。听了也是白听。

「……所以你找我们来看高友，是为了听她的声音？」

高友未由姬对白玉而言并不是素昧平生。她们是同学，一年级也同班。高友的声音提到，她们没事也经常闲聊，看着白玉就很养眼等。关系很近，不是陌生的住院患者可以比拟。

「我认为如果听得见，或许有帮助。」

白玉略显犹疑地继续回答：

「如果听得见，我就该听听看。因为那是只有奇努……只有我才能做得到的事情──」

隔天，浅宫迟到了。飞原本还怕他不来了，不由得感到担心，但现在放心了。

而他担心的不仅是浅宫，还有其他事。

绀千彩美、村滨凪沙、下前田依子感情如旧，下课时间一样三个人一起行动。只是以前不只三个人，算上高友共四个人就是了。

在物品失踪或遭窃之后，高友时常听见怪声。

不太可能有人偷的东西不翼而飞，还听见不该听见的声音，真的不是妄想症或幻觉这类的吗？说不定高友的精神状态本来就不正常？

不过奇努有特殊能力。能替无法发声之人，传达本该不会有人听见的声音。

而高友怀疑是犯人的绀千彩美，身上有一只既像蝙蝠又像飞鼠的怪东西。

这天飞难得耐着性子吃完了午餐。他坐靠窗第三个位置，绀坐隔壁排第一个。那只并非蝙蝠亦非飞鼠的怪东西依然攀附在她背上动也不动。

「我懂的，飞。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巴库明目张胆地说：

「你在想那到底是一秒也不能离开绀千彩美，还是拥有离开去搞鬼的力量吧？要是它就是那个恶质的小偷──」

午餐时间并没有禁止在教室交谈，但仍是静到能听清校内广播的程度。在聆听巴库独奏的人只有飞跟白玉吧。

「想从办公室偷走楼顶钥匙，应该不成问题。想藏进高友的抽屉里，也不是什么难事。」

「老师。」

浅宫忽然举手。

在教师桌子吃饭的导师哈利「嗯？」停下手，离开座位。

「怎么啦，浅宫？怎么，都没吃啊。不舒服吗？还好吗？」

「一点都不好。」

浅宫两手撑着桌面站起，长浏海遮住了表情。可是浅宫似乎非常愤慨。

「……怎么会好。为什么每个人都像没事一样吃饭，不用去调查怎么会这样吗？未由──高友她，可是发生那种事才住院的耶。」

「但你说调查……」

针本一时答不上话，用他厚实的手抹了一下脸。

「好了好了！」

正宗小步走过来，想搂浅宫的肩。

「冷静点嘛，好吗？浅宫──」

「不要碰我！」

浅宫粗暴地拨开正宗的手。正宗「唔喔！」一声，夸张地旋转着退开。几个人被他这个动作逗笑，浅宫则是被他惹火，直往他逼过去。「哇哇！」正宗吓得急忙后退。

「不要吵了！」

尖叫的人是绀千彩美。她的脸转眼间皱成一团。

「在这里吵架，未由姬也不会高兴啊！未由姬一直都很不喜欢跟人起冲突，在这种时候，我们更不该做出会让她难过的事吧。所以拜托……」

那是在哭吗？飞第一个想法是怀疑。绀的举动夸张做作，会不会是在假哭呢？浅宫也觉得有问题的样子。

「亏你还敢装成朋友的样子，你跟高友最近关系不太好吧？她不是一直在躲你吗？」

「太过分了！」、「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村滨凪沙和下前田依子纷纷跳出来袒护绀，驳斥浅宫的指控，教室顿时哗然。只凭导师针本一句「够了，都别吵！」似乎收拾不了。

绀哭倒似的坐了回去，村滨和下前田跟几个其他女生跑过去哄她，还有几个对浅宫叫骂。浅宫没有回击，但浏海底下的眼睛冒出光芒。

「大家先别激动！浅宫也有他自己的道理嘛！是吧？」

不怕死的正宗又往浅宫靠，而浅宫的耐性也在这一刻到达极限了吧，一把推开他后就跑出教室。

「浅宫！」

针本赶紧追出去，正宗也「喂喂喂──！」地跟上，只是很快就回来了，还摆着一副无奈的鬼脸夸张耸肩。不是每个人都在笑，但也不少了。

或许是正宗头上有非礼勿言，他在飞的眼里看来格外诡异。转头一看，白玉则是表情凝重。因为她没在笑，让飞不禁松了口气。

针本和浅宫直到午餐时间结束都没回来。当飞扛起巴库，要离开教室之际──

「弟切同学。」

白玉叫住他。视线对上时，白玉往其他地方看，飞也跟着看过去。

绀像是包住自己桌子似的坐着，村滨和下前田在她身边不知道说了什么。绀是还在哭吗？还是意志消沉？抑或是单纯在演戏呢？

不见了。

那个怪东西不在她背上了。

「飞！」

巴库突然开始躁动，拉着飞往自己的座位方向看。那张仍摆放着营养午餐的座位，是浅宫的座位。有东西躲进了那个座位的隐蔽处。没看错，真的有。

于是飞走了过去，在桌椅上都没看到什么奇怪的地方。

「一定在里面。」

用不着巴库开口，飞看也没看就猛然把手伸进抽屉里。指尖有毛的触感。飞毫不犹豫一抓，那东西立刻在他手里发狂似的动了起来。身体不只是暖，还有点热，细细的前后脚之间有橡胶质感的薄膜。那东西扭着身体甩动四条腿死命挣扎。

抓出抽屉一看，果然就是绀千彩美那个像蝙蝠又像飞鼠的怪东西。有张接近人类婴儿的脸，长长的舌头在它小小的嘴里快速进出。

几个同学怀疑地看着飞，但没人注意他的右手。没人发现他手上抓的怪东西，他们看不见。

村滨和下前田依然在安慰绀。

飞和白玉互看，白玉瞪大了眼，很惊讶的样子。飞也很惊讶，没想到真的会抓到怪东西。现在怎么办？

「……飞！我们先到没人的地方去──」

飞随巴库的建议出了教室，白玉也带着奇努躲的侧背小包跟上，怪东西仍在猛力挣扎。飞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总之先大步下楼。鞋柜一带没什么人，飞便与白玉往换鞋区走。

「弟、弟切同学，那个……」

「不知道，但我想……它大概是想从浅宫抽屉里偷东西。它是怎样啊……」

飞用两只手掐紧怪东西，似乎不这样做它就会溜掉。说真的，飞实在很不想继续抓着。有够恶心。

「飞，不要放手喔！」

巴库嚷嚷着。

「它如果跑了一定又会继续作怪。看来绀千彩美对它毫无自觉。它说不定就是之前那些事的罪魁祸首。」

「……也就是说──」

白玉将装有奇努的侧背小包抱在胸口。

「绀同学没有使唤它，是它自己到处乱偷东西，害高友同学变得疑神疑鬼……的意思吗？」

「只是没有自觉而已，说不定绀心里也希望它那么做。无论如何，那东西跟我和奇努不一样。飞和你都明确认知到我和奇努的存在，先不说能不能对话，至少意思能沟通，绀就不是了。我们跟那东西只是类似，实际上不一样。」

「……奇努的话，我要它待在这里，它就会听话。巴库也会听你的话吧？」

「这很难说……」

飞含糊的回答让巴库失望地「啊？」怒吼一声。

「我是不会百分之百都听你的啦，但大部分都有听吧！」

「这个东西──」

白玉往始终不肯安分的怪东西瞄了一眼。

「跟绀同学可能不是那种关系……」

「如果高友、村滨、下前田的东西都是它偷的，就代表它会造成危害。所以才导致高友跳楼。」

白玉不禁重复巴库刚说的话。

「罪魁祸首。」

「所以说，它又要做一样的事……」

飞抓到的怪东西在翻浅宫的抽屉。

绀当面被浅宫指责，说不定怪东西是打算报复。如巴库所言，或许是一旦绀感受到敌意，怪东西就会擅自以偷窃等方式来攻击的关系。

不知是个性不合，还是哪里出错了，绀并不喜欢高友。

要是没有这个怪东西，事情就到此为止。但怪东西动了些手脚，把高友逼到想不开，从校舍楼顶跳了下去。要是没有这个怪东西，事情或许只会停在绀与高友不欢而散。

是这个不停在飞手中挣扎的怪东西，导致了这么严重的事态。

确实是万恶的根源。

「……弟切同学？」

白玉倾斜身体，窥探飞的脸。

飞没有回答，现在有要紧事得做。可是，具体上该怎么做呢？即使有方法，飞又做得到吗？

「交给我吧，飞。」

对喔。

即使自己做不到，弟切飞还有巴库。

「我帮你吃了它。」

巴库伸长了脖子，从挂着他的左肩上伸过来。飞刚遇到巴库时，它就是个旅行袋，所以那只是比喻，实际上没有脖子能伸，但它有一张嘴。

巴库的拉炼打开了。没有全开，三分之一至二分之一，这样就够了。巴库张开嘴，拉炼就像牙齿一样。不，就是牙齿。舌头从巴库嘴里伸出来。很有分量，比飞的舌头大多了。

飞完全明白巴库想做什么。既然巴库想那样做，做就对了。或者说，那是该做的事。飞很明白巴库的心情。

飞恨不得放开的这个怪东西就是罪魁祸首。

要是没有它，事情不会这么糟。没有这东西会比较好，但飞无法让实际存在的东西变成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所以至少要除掉它。

况且，飞也忽然饿得不得了。

飞听到了一些声音，像是脚步声。白玉说了些话，灰崎先生什么的。可是那些都不重要。飞饿了。不是空腹那么简单，这多半是巴库的饥饿感。居然这么饿，饿到像是全身细胞都被淘空，一秒都忍不下去了。

「──等一下……！」

有人试图制止。好像是校工灰崎。谁理他。

来不及了。

飞松开双手，巴库的舌头立刻卷走了怪东西。怪东西在那之前「吱──！」了一声，像是刮玻璃的声音，一下就没了。

巴库合起拉炼牙齿，闭起嘴巴，快活地咀嚼起来。

最后一口咽下。

「啊啊！」

不知何时，穿着工作服的灰崎来到飞的眼前，两只手靠在额头上。

「我的天啊！弟切同学，你做了什么！你给非人吃了什么！」

白玉愣住了，巴库打了个饱嗝。明明吃了怪东西的是巴库，飞却觉得肚子跟着饱了一点。

「……你说什么？咦？非……人？」

「啊啊，对喔……」

灰崎板着脸摇头。

「非人就是你那个旅行袋那类的东西，也有其他称呼，在日本大多称为非人。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所以不知道也无所谓。再说别人也看不见──」

「灰崎先生，你看得见吗？」

白玉打开侧背小包，奇努探出头来，让灰崎傻住了。

「……这是在搞什么啊。伤脑筋啊。我是在这所学校服务的校工，没有别的身分，可是我也不能装作看不见。虽然看得见非人，但我的事不重要，弟切同学，你的非人刚才吃了什么！」

「受不了，这家伙废话真多。」

巴库叹口气，又打一次饱嗝。

「我吃了什么是我的自由吧，就算那是你说的非人也一样。」

「果然没错……」

灰崎先是青着脸晃了一下身体，随后猛然抓住飞的双肩摇晃起来。

「谁的！那到底是谁的非人！我也很不希望那件事与非人有关，但真的牵扯到非人了吗？它吃的是谁的──二年三年的学生吗！」

灰崎十分激动，颇为吓人。飞都愣住了。

「……没错。」

「糟了！动作要快！」

灰崎冲了出去。飞想要他解释什么事糟了，但对方已经跑走了。

「我们也去！」

白玉也催促飞，而飞却很不想去。

巴库吃了绀的非人，应该是做了好事才对。那个非人不能丢着不管，所以要吃掉。可以吃掉。

巴库吃了非人。灰崎说巴库也是非人，非人吃了非人。

飞还记得那强烈的饥饿感。

巴库──不，不只巴库，飞也想吃。因为想吃，所以吃了它。

飞不想回教室，可是白玉想拉飞回去。飞甩不开她的手。

两人赶回二年三班教室，里面不知道在吵些什么，教室外还聚集了一群人。飞和白玉挤开、拨开别班学生，好不容易进了教室。

绀千彩美趴在地上，灰崎蹲在她身边触摸颈部，像是在测量脉搏。

「不会吧……」

白玉差点往后倒，抓住身边的桌子。飞没有白玉那么惊慌。应该说他连自己慌不慌都不知道。

飞闯了什么祸？是巴库吃了绀的非人，巴库做的，跟我没关系──他没办法这么想。

巴库吃了绀的非人，那一定与绀昏倒相关。

巴库为何默不作声？说点话啊。无法狡辩吗？飞也一样。

灰崎拿手机拨了电话，是在叫救护车吧。

飞只是在一旁看着。也只能看着。

隔天，浅宫正常到校。导师针本在晨间班会说明了绀千彩美的现况。

据说她没事。没有生命危险，也没有哪里的身体机能出现重大问题，只是需要暂时休学静养。

午休时，灰崎来到二年三班，把飞跟白玉叫去校工室说话。

校工室里有个小厨房和大工作台。灰崎拿出钢管椅给飞和白玉坐，自己则坐在工作台上。

「──非人，跟拥有它的那个人类之间的连结非常密切，是剪也剪不断的。一旦因为任何理由失去非人，拥有它的主人……大多时候会出现所谓虚心症的症状。医学上至今仍是原因不明，所以那不是正式病名。」

「会好起来吗……？」

白玉以细小的声音发问，灰崎面有难色，低声呻吟后说：

「我也很想说会好，可是每个人的状况都不同。重度到轻度都有，有个人差异。我们统称为『意识程度低落』，具体来说是思考、感觉、控制肢体──等部分功能减弱。不过几乎没有人在发病以后继续恶化的。」

「那真是好消息啊。」

巴库酸溜溜地说。它从昨天就很少说话，似乎也是会沮丧。

「那绀呢？」

飞短短地问，灰崎低头叹息。

「我是有一起去医院啦……我想想，感觉不是很严重。不至于卧床不起，即使意识不清，也能够回答问题，现在在家修养。在我看来不算糟。」

灰崎没说可以放心了。即使不会恶化，病情也不保证能好转，说不定绀这辈子都会这样。

白玉面无表情，不知道在看哪里。双眼无神，好像坐在钢管椅上的是长得像她的人偶。飞不禁寻找她仍在呼吸的证据。胸部有略为起伏。想当然耳，仍有呼吸。

「弟切同学，这不是你的错。」

灰崎边这么说边点头，像在说给自己听。

「就只是一时倒楣，碰到这种事而已。不……还不知道算不算倒楣，你说不定其实阻止了下一次的悲剧。非人对人造成的危害，往往是无法挽回的。」

「……是要我不要太在意吗？」

「是啊，你不需要放在心上。或许这没有那么简单，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照常生活，有状况就来找我。虽然我只是个普通校工，但还是能帮你出点主意。」

「普通校工？」

「是啊。」

灰崎正面迎上飞的视线，没有闪躲，眼睛连眨也没眨。

「你们对非人的了解好像还不多，我想这样的人占了大多数。可是事实上，只要上网查一下就能找到很多消息。不过我无从判断每则消息是对是错。我就是个稍微对非人懂得多一点的校工而已，不想对你们灌输太片面的知识。」

「……你讲得太迂回，我还是一头雾水。」

「老实说，我也不是很懂。」

灰崎的眼神看起来突然变得混浊。

「你们也知道我年纪不小了，但也不敢说自己已经是个比你们这些国中生聪明，懂得应对进退的大人……不过我还是想尽我的全力。」

「能这样子说话，就很有大人的感觉了。」

「我听得出来那不是夸奖啦。」

灰崎正要发笑，那张大人的脸又忽然难看地扭曲。

「真的很抱歉……」

那是会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的表情。

巴库又沉默不语，白玉也一样心神不宁，飞该怎么做才好呢？可以确定的是，留在这里也没有用。

放学后，飞比所有人都早离开教室。但没出校门，远远看着白玉在鞋柜换鞋。

接着开始跟踪她。巴库什么也没说，彷佛只是普通的旅行袋。

白玉在距离学校十二、三分钟脚程的大楼前停下，大楼约十、十一楼高，不新不旧，白玉在犹豫该不该进门厅。

飞靠近白玉，她似乎根本没注意到飞。

「白玉同学。」

飞不想吓到她才叫名字，但白玉还是小声「啊！」了一下，慌忙转头。

「飞飞飞同学？啊呜，是弟切同学才对……」

「都可以啦……」

「可以吗？」

「咦？不行吗？」

「……直接叫名字感觉有点像在装熟。弟切这个姓很有魅力，不过飞这个名字也很棒，所以我都是在心里偷偷叫而已。」

「喔……这样啊。哼……」

飞搔了搔并不痒的鼻头。

「……那个，怎么说，既然那样……那就随便你叫吧。」

「飞吗？啊──」

白玉想抹掉什么似的在脸前用力挥动双手。

「我、我并不是想要大胆地直呼你的名字……」

「直接喊又没关系，巴库一直都是叫我飞啊。」

「因为我们认识很久了嘛。」

巴库总算插嘴了。

「不过，既然阿龙这么想那样叫，那我也没办法了。」

「……白玉同学没那么想吧？」

「如果阿龙说什么都想，那本大爷可以特别恩准喔。」

「为什么要你同意啊……」

「谢谢！」

白玉两眼发光地低下头。有什么好高兴的啊，这完全超出飞的理解范围。但既然白玉因此打起了精神，就这样吧。

「总之要叫弟切或飞都可以啦……」

「飞？」

「……就说可以那样叫了嘛。」

「那也请你一定要叫我龙子喔！」

「……呃，这实在有点……」

「这样啊……」

白玉听见的瞬间像是变了个人，感到十分泄气。

「因为我们开始这样说话还没有几天，所以不到那种关系是吧……」

「喂！」

巴库紧接着扭身抗议，飞也为白玉的沮丧过意不去，但心里还是对叫她「龙子」有所抵抗。

「……那个，可以先让我练习，慢慢习惯吗？」

「练习？」

白玉头忽然一歪。飞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或许说了吧。练习。怎样的练习？一个人的时候偷偷想着白玉的脸，并叫她龙子吗？光想就害羞。

「就是……等做好心理准备之后再叫之类的……？」

「那至少先把同学去掉，叫我白玉。」

白玉的眼神不知为何很认真。有这么重要吗？

「……好，只要你不排斥的话。」

「我不排斥。这样的话，我就叫你飞同学吧，直到你做好叫我龙子的心理准备为止。」

「这是什么契约啊……」

「不算契约，算约定吧。」

飞不懂什么约不约定，但他真的会有做好心理准备的一天吗？无法想像。至少现在无法。

「……话说回来，你来这里做什么？」

「咦？那你怎么在这里？」

「飞是偷偷跟着你来的啦。」

巴库咯咯咯地笑。

「很恶心吧，又不是跟踪狂。」

「不是──好像真的是……」

这下尴尬了。飞转过头去。

「因为我在想放学以后，你说不定会自己跑去绀家……猜的而已啦。」

「为什么？」

白玉把眼皮睁到极限，并眨了两下。

「……总之猜对了。我说什么都放不下绀同学的事，想到她以前跟我说过她家住哪里，所以就来了。当然还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她……」

「是声音吗──」

飞说出的词，使白玉咬紧了唇。

看来飞猜中了。

「你想听本来听不见的，绀的声音？」

白玉默默点了点头。

两人拜访了绀千彩美家。

白玉不记得公寓号码，但能从信箱找，然后再透过对讲机跟绀太太对话。绀太太很高兴有同学来访，请他们进门探望她女儿。

绀家在六楼，一出电梯，像是绀太太的女性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飞有点意外，因为她妆画得很仔细，衣服也穿得像要出门一样，而且有很浓的香水味。最奇怪的是，她开朗得像没事一样。

绀太太带着飞和白玉来到客厅，请他们在真皮沙发上坐下，拿出饼干和奶茶招待。白玉不是客气，而是认真说「不用这么费心」，可是绀太太似乎听不进去。

这间客厅混杂着各种香气，还豪华得夸张，待起来很不舒服。绀太太不停询问千彩美在学校的状况跟人际关系，让他们难以招架。飞答不上几句话，白玉也答得很辛苦。

「对了。」

绀太太接着对她们展示墙上的照片。照片里有一对夫妇和一个小女孩，在沙滩上笑得很开心。绀太太说那是在夏威夷拍的全家福，还一起去过关岛、宿雾岛、峇里岛、巴塞隆纳、伦敦、巴黎等地旅行。

「……这个人真爱炫耀。」

巴库轻声发着牢骚，不过飞不买帐。他觉得不像炫耀，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种压迫，甚至看起来有些痛苦。

「请问，千彩美同学她……」

白玉似乎受不了了，打断绀太太的话后，对方才总算带他们到绀千彩美的房间，没敲门就开门让他们进去。

那是个被白色和粉红色占据大半的房间。

绀穿着有很多荷叶边的睡衣坐在床上。

「小千。」

即使妈妈呼唤她，她也没有反应。

「小千、小千？听不见吗？」

绀太太跑到床边，双手捧起女儿的脸。

「小千！是妈妈喔！我是你妈！小千！小千！」

「……妈妈。」

绀发出这样的声音，茫然看着眼前的母亲。

「妈妈。你在这里呀，妈妈。」

「对呀，妈妈不是一直都在吗？小千，有朋友来看你喔。白玉跟弟切，你有提过白玉对不对？之前跟我说过的，对吧？太好了，小千。」

「嗯。」

绀只是发出声音，头部纹风不动。母亲对女儿笑了一下后询问：

「对了，要喝什么吗？喉咙会不会渴？会饿吗？我拿点东西来如何？小千爱吃什么，妈妈全都知道喔。等一下就好。可以吗，小千？」

绀没回答，绀太太匆匆离开房间。

这间房间有扇大窗，但拉起了蕾丝窗帘。照进窗口的夕阳将家具和墙上的白和粉红都染成了橘色。

绀的头发扎成辫子，还盘了起来。她在学校不会绑这种发型。大概是绀太太替她换上睡衣时，也替她梳头盘起来的吧。

白玉从侧背小包取出奇努，奇努很快就说起话来。

「千彩美就是千彩美喔。」

可是那不是奇努的声音。

千彩美面向前方，大概没有在看着什么，只是将脸朝向前方，嘴动也没动。

「千彩美就是千彩美喔。妈妈──」

那是原本不该听见的声音。

她人确实在这里。

但那却是本不该响起的，她的声音。

「千彩美就是千彩美喔。」

#3-4_kon_chiami/ 她被封闭的不鸣之声

那是谁呀。

已经忘了。

我跟妈妈聊到某个人。

「××的妈妈，买了××的布偶给她耶。」

我是这样说的吗？

其实只是有点期待这样说以后，妈妈也会买给我。

只有一点点喔？

我也知道会怎样──

「小千？妈妈不是都跟你说，××是××，小千是小千吗？别人是别人，自己是自己。」

──妈妈生气了。小千早就知道了。小千是小千嘛，不会再说了啦。说了妈妈又会生气，说不能跟别人家比。小千是小千。小千是妈妈的宝贝，小千跟别人不一样。小千是妈妈重要的小千。是特别的，独一无二的小千。是比任何人、任何事都更重要的，妈妈的孩子。

「今年暑假想去哪里玩呀，小千？××家要去夏威夷耶。××的妈妈也说他们之前去塞班岛过年。爸爸都忙到没空放假，每次都这样。同学会上有一个好久不见的同学××说盖了房子，独栋建筑耶。说是不想一直住在公寓里。今年暑假想去哪里玩？」

小千去哪里都可以呀。不管暑假、寒假还是春假，妈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呀。钢琴、芭蕾、英语会话、游泳、补习班，全都是妈妈决定好的嘛。每次跟妈妈说不想去，妈妈都会很生气，不是吗？

「你以为那是为了谁啊？小千？不都是为你好吗？」

小千之前想学书法。忘记是谁了。有人学了书法后，字写得好漂亮，我好羡慕。问妈妈能不能让我学书法，结果被骂了。

「××是××，小千是小千。别人是别人，自己是自己。妈妈不是说很多次了吗？怎么还不懂啊，小千！」

我不懂，都是我的错。

别人是别人，自己是自己。

妈妈做的决定都是为了小千。

因为妈妈很重视小千。

小千在妈妈心里比什么都特别。

可是妈妈，小千的钢琴和芭蕾都很烂，老是被妈妈骂耶。英语也一点都不好玩，游泳又很累，麻烦死了。妈妈骂说「不喜欢就不要去啊！浪费我的钱！」所以就真的不去了。我怕成绩退步妈妈真的会生气，所以补习班还是有去，但我其实一点也不想去。

「好啊，小千是小千嘛。小千继续做小千就行了，妈妈最喜欢小千做自己了。懂吗？小千，知道了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说出来一定会被骂。

每次妈妈叫我小千，我都会浑身不对劲。呼吸困难，感觉讨厌得要死。我不想惹妈妈生气，没对她说过这件事。因为妈妈最爱「小千」，「小千」也爱妈妈。可是说不定──

妈妈爱的人不是我，而是她最爱的「小千」。

也许我根本就不该退掉钢琴、芭蕾、英语会话和游泳课吧。因为那都是妈妈想要的。不听妈妈的话，我就不再是「小千」，是会被讨厌的存在。想要什么都不能说，「小千」不能惹妈妈生气。

升国中以后，班上有几个人有智慧型手机，我也很想要很想要，想要得不得了，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可是跟妈妈说的话，一定会被她骂，所以鼓起勇气拜托爸爸，结果马上就买给我了。

这件事让爸爸和妈妈大吵了一架。妈妈从白天一直骂到深夜。

「你连一个戒指都不买给我，女儿要什么有什么！那我算什么啊！你知道我为了你跟女儿牺牲了多少吗！」

我装作听不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什么都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啊──啊──啊啊──听不见没在听听不见啊──啊──啊──

妈妈一生气就好可怕，不可以惹她生气。妈妈不生气的时候很温柔，大家都夸奖妈妈。她很会装，不，是很会做人，从「小千」还在读小学就积极参加家长会活动，有很多朋友。爸爸那边的爷爷奶奶还比较挺妈妈呢。妈妈又很爱「小千」，是「小千」的妈妈。

是我不好吗？是我的错吗？我没妈妈那么会装，不，是没那么温柔，没有特别在意就无法笑脸迎人，动不动就拿别人跟自己比，朋友也没那么多。还会在社群网站上偷偷抒发负面情绪。如果不这样，我会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根本受不了。

再这样下去，我恐怕会再也当不了「小千」，被妈妈讨厌。

我明明很努力了。对朋友都很好，还告诉她们有话就「尽管说」，什么都愿意承受。不管想要什么东西都会忍耐不说。什么事都尽可能照妈妈的话去做，小心不被妈妈骂，不惹妈妈生气。就算妈妈叫我「小千」让人很难受，我也会笑着回答「什么事呀，妈妈？」，我真的很努力了。

每次在社群网站上吐苦水，都会有人来为我打气，给我很大的鼓励。虽然有人说错不在我，但我想这还是我的错。

（太奇怪了吧？）

我有时会听到这种声音。

奇怪？

谁奇怪？

（就是你啊。）

我？

（都是你的错。）

就是这样没错吧。

如果我天生就是妈妈最爱的「小千」，那该有多好。

我明白。不管是凪沙、依子还是未由姬，都不是真的喜欢我。看着社群网站，自然而然会知道人都有另一面，像妈妈就是。而我也不是什么「小千」。我也很想成为妈妈最爱的「小千」，可是我就是我，千彩美就是千彩美。

我都这么努力了，为什么大家还是不喜欢我？

【发现真正的自我！】

社群网站上有人发布这样的贴文。【探寻自我！】、【找出真正的自我！】。

说只要问自己一些问题就行了。我是什么？我是谁？我想怎么做？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想要什么？

「小千。」

妈妈，不要叫我「小千」。可是我不想被妈讨厌。妈妈，可以喜欢我吗？因为我很喜欢妈妈。也希望凪沙、依子和未由姬也能喜欢我，更喜欢我一点。我好孤单，好害怕，拜托大家多喜欢我一点，不要讨厌我。妈妈，我不是你想的那样喔，我不是「小千」。

我是千彩美。千彩美就是千彩美。妈妈讨厌千彩美吗？

不要讨厌我，请喜欢我，请爱千彩美。

要是不爱我，我会讨厌你们。

#3-5_otogiri_tobi/ 某天，世界终结

「弟切……」

校门前，身穿贴身西装的黑框眼镜教师出声叫飞，飞停了下来。

「八柄岛老师，早安。」

「……早、早安。怎、怎么啦，弟切？」

「我只能用这个旅行袋──」

飞抬起肩膀，展示背着的巴库。

「其他的都不行。总是造成老师的不愉快，我很抱歉。」

「也没到不愉快啦……」

「这样啊。老师每天早上都辛苦了。」

「唔，嗯。没什么，工作嘛……」

飞对老师微微敬个礼就进校门了。巴库「嗯～」了一声。

「这就是所谓心境的变化吗？」

「……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啦。」

白玉已经在鞋柜旁边等了。飞换好鞋子，跟白玉一起进教室。白玉有话想说，但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飞到教室时见到浅宫已在里头便松了口气。白玉也是类似的心情吧。

晨间班会上，导师针本提到绀今天也不会来，还需要一阵子才能痊愈。这就是全部的内容了，至于高友则只字未提。

与绀交情好的村滨和下前田，已经加入其他女生和男生的圈子。正宗──正木宗二拼命耍白痴，把那个圈子的人逗得哈哈笑。浅宫厌恶地看着他们。

飞今天也瞬间清空午餐，一手抓起唯一留下的软式长面包，另一手担起巴库离开教室。

中庭仍是禁止进入。飞正想出校舍，外头却开始下雨。无奈的飞只好蹲在鞋柜旁吃面包。

「世界一样继续转啊……」

巴库发牢骚似的说道。飞两、三口把面包吃掉。

「你在说什么啊。」

「一时心血来潮啦，不懂吗？这么大了，懂事点啦。」

巴库想说的，大概是这样吧──

高友和绀出了那种事，其他人却这么快就回到正轨。假设今天就算少了飞这个人，地球的自转与公转也不会出现任何影响，一样不停地转。世界继续运转，每个人都会照常过活。

校舍玻璃门另一边下着绵绵细雨，听不见雨声。

午餐时间结束，午休时间开始时，有人走近鞋柜。那个人在飞的身边蹲下。

两人就这么望了一会儿的雨。

「你有查过吗？」

飞开口问道，没看向身旁的她。

「用手机……上网查之类的。」

「你说非人吗？」

她如此反问。飞点头后，她接着回答：「一点点。」

「有什么发现吗？」

「所谓的鬼啊，幽灵、妖怪、妖精什么的──其实都是非人。然后，有关都市传说的神秘现象，也都与非人有关。」

「包山包海耶。」

飞露出苦笑，她也笑了。飞往身边看，白玉也看着飞。

「把我和奇努当成怪物喔。」

巴库「啧」一声用力咋舌。白玉安抚似的摸了摸巴库。

「有些人是不管什么事都推给非人的样子。但无论如何，他们都说非人只有某些人看得见。」

「就像飞跟阿龙这样啊。至少这边说对了。」

「大多数人看不见，所以没多少人把它们当一回事，只是当神秘学听听──」

「巴库是神秘学啊。」

听飞这么说，巴库火大了，没脚也想要踹他──也说不定是想揍人。白玉又摸摸巴库安抚它。

「我没用过社群网站，有机会办个帐号看看好了。」

「我连智慧型手机都没有。」

「有的话还满方便的。」

「是喔？」

「至少不管人在哪里都能联络嘛。」

育幼院里有手机的人也不少，有人大半夜还在讲电话或传讯息，被职员警告。

「要是出事了──」

白玉看向外头。

「就能立刻联络。随时随地……」

「嗯……」

飞含糊地点点头。

「啐！」

巴库好像也有话想说。有话想说就清楚说出来嘛。

「啊，对了。」

白玉从裙子口袋中取出手机，点着萤幕启动应用程式给飞看。

「还有这种地图可以看。可以放大缩小，也能转方向喔。」

「喔喔，不错耶。」

「再也不会迷路了。」

「白玉，你是在跟我推销吗……？」

「岂敢岂敢！」

白玉突然使用文言文，害飞差点笑出来，白玉则有些愣住。

「地图啊。」

飞低声说道。

「还能随时联络喔。」

白玉滑着手机，说着跟刚才一样的话。

「……我会不会有点烦？」

飞摇了摇头。

「才不会呢。」

雨势变强了，好像会打雷。

「有件事我很在意──」

白玉说到一半，犹豫了。「什么事？」飞要她说下去，白玉收起手机叹口气：

「声音的事。」

飞也了解她想说什么。他也觉得有问题。

「你是说……『太奇怪了吧？』的那个声音？」

高友和绀似乎都有过类似幻听的事。当精神崩溃时就可能发生那种事。可是不是只有高友听见，也不是只有绀听见，两个人都听到一样的声音。白玉垂下眼，轻咬下唇。

「我不管怎么想，都不觉得那是听错或幻听……」

「唉……」巴库发出近似叹息的声音。

高友尚未恢复意识，也无从判断绀之后会如何。但事情告一段落了，不是吗？

世界会继续转动。

如果不是幻听，那会是谁的声音？

下午的教室里，不用竖起耳朵也能听见清晰的雨声。每当远方天空有雷光窜过，雷声慢一拍响起，正宗就会说些话逗同学笑，老师在那时也都会要他们安静。

飞和浅宫坐得很近，一直在观察他。浅宫的课本和笔记都摊在桌上，可是脸几乎是朝下，彷佛有块看不见的石头压在背上，他正用尽全力抵抗。

每当正宗发出声音，浅宫都会稍微抬起头，往正宗看一眼，然后摇头似的晃几下脑袋，重重叹息。他还会喃喃自语，只是飞听不见。

第五节刚下课，一道特大的雷声炸开，吓得正宗「呜呀！」一声跌下椅子。二年三班的学生哄堂大笑，连准备出教室的老师也笑了。

「不是我！」

突如其来。浅宫猛然站起身，瞪着正宗破口大骂。

笑声戛然而止，正宗瘫坐在地上，张着嘴愣住了。

「奇怪的是你吧！」

浅宫说的「你」是谁呢？当然是正宗吧？

头上老是顶着非礼勿言树皮眼镜猴耍宝的正宗的确很怪，不过那是因为飞看得见非人。屏除非人，正宗不过就是个爱哗众取宠的人。

「我才不奇怪！」

浅宫号叫似的咆哮。

「才不奇怪！才不奇怪！才不奇怪！住口……！我才不奇怪！一点都不奇怪！不是我，你们才奇怪！不是我！我才不奇怪！才不奇怪！才不奇怪啊！才不奇怪，才不奇怪，才不奇怪！我才不奇怪……！」

「……不是吧。客观来说，现在奇怪的是你才对的吧？」

正宗僵硬地笑了，几个学生当他是说笑，也跟着小声地笑，浅宫的两只手拍打起脑袋左右两侧。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到底是谁啊！我才不奇怪！奇怪的是你们吧，你们才奇怪，不是我！」

「浅、浅宫同学……！」

白玉走向浅宫。

「飞──」

几乎就在巴库呼唤飞的同时，飞也注意到了。不知从何时开始，在这之前都没注意到──非礼勿言，那个以某方面来说很怪异的非人仍端坐在正宗头上，但已经不是非礼勿言。

它是因为捂着嘴，状似日光东照宫三猿「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中的「非礼勿言」，飞图方便才那样称呼它。但现在不是了，它不捂嘴巴了。正确来说，它没有平常会有嘴巴的那个部分。那里什么都没有。它有眼镜猴般的眼睛，也有鼻子跟耳朵，就是没有嘴。不知是本来就没有还是消失了。无论如何，那个非人一直遮着根本不存在的嘴。怎么现在不维持那个姿势了呢？浅宫推开了白玉。

「──呃……」

白玉撞到身旁的桌子而踉跄。浅宫上半身猛然向前倒又立刻后仰，并重复这个动作。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学生们都慌了，还有人吓到逃跑，场面失控。飞当然也很惊讶。浅宫这是怎么了？一直叫着自己并不奇怪，彷佛有人在指责他奇怪而试图反驳。

是谁在对浅宫说那种话？

至少飞听不见。浅宫听得见吗？只有浅宫听得见？

这时飞看到正宗──正木宗二的两手捂着嘴。

替非人摆出「非礼勿言」的姿势。

「……那个混蛋！」

巴库愤恨地怒骂。正宗双目眯起，肩膀抖动。到底有什么好高兴的，可以笑成这样。正宗拼命按住想要大笑的嘴。

飞抓起挂在桌边的巴库。要是丢下它，它肯定不会放过飞。飞钻过桌椅和同学之间，正宗注意到飞冲来而瞪大眼睛。飞扑向正宗之际，听见了那道声音。

（太奇怪了吧？）（都是你的错。）（是你不好。）（就是你。）（都是你。）

「──嗯啊……！」

飞按着头蹲了下来。不仅是飞，白玉也「呀……！」地大叫。声音。有声音。声音？这就是那个声音？

（就是你。）（太奇怪了吧？）（都是你。）（都是你的错。）

许多声音乱七八糟地涌来，像液体或固体，也可以说是加热到熔融状态的金属，直接灌进脑袋里。

（太奇怪了吧？）（就是你。）（你太奇怪了。）（就是你。）（就是你。）

「……飞！飞？」

巴库唤着飞的姓名。正宗头上那个树皮无嘴眼镜猴，那个非人明明没有嘴，那个位置却有东西在疯狂蠕动。

（真奇怪。）（太奇怪了吧？）（实在很奇怪。）（你太奇怪了。）

很奇怪吗？很怪。这太奇怪了吧？快发疯了。

是它吗？

对，正宗的非人。就是它。这声音是它弄出来的。

「飞，把我……！」

你怎样？要做什么？把巴库──对喔。飞把巴库扔向正宗。

「──唔啊……！」

正宗惊险闪开。被他躲过了。正宗对撞上教室后方置物柜的巴库也没多看一眼，拔腿就跑。是想出教室吗？飞捡起巴库追过去，打开正宗用力甩上的门到了走廊上时，被白玉叫住。

「飞同学，等一下！我也去……！」

「白玉，你去通知灰崎！」

飞头也不回地说，冲过走廊。通知灰崎有什么用？他也不晓得，脱口就那么说了。白玉别来比较好，这很危险。巴库愤怒地吼道：

「那个混蛋想跑去哪里啊！」

「我哪知道！」

正宗并不高大，跑得倒挺快。即使楼梯替飞缩短了一些距离，也没那么容易追上。正宗往鞋柜跑，可是没有换鞋，直接往玻璃门冲，要撞上去似的推开门向外跑，飞也穿着室内鞋继续追。

好大的雨，飞转眼就成了落汤鸡。正宗狂奔之余不停叫喊，在雨声中听不清楚。但好像是在说「不对」、「不是我」、「不是我的错」之类的。

「──话说这也太夸张！倒楣透顶啊……！」

巴库如此咒骂，因为雨下得跟水桶在倒一样。

正宗想闯红灯过斑马线，喇叭吓得他一愣，但最后还是冲过去了。而有好几辆车在来往，让飞不得不停下。飞算准左右来车间隔跑过斑马线。距离又被拉开了。

算了吧。雨下得这么大，也喘到不行。老实说很难受。有需要追成这样吗？

非人。因为跟非人有关吗？飞有巴库，看得见非人。

巴库吃了绀的非人，造成绀出现那什么虚心症的症状。祸是巴库闯的，飞有连带责任。可是算起来，绀是自作自受吧。

绀与母亲之间的问题复杂。不过即使原因出在这里，绀的非人不乱来也不会弄得这么糟。不至于逼得高友跳楼。

还有那个声音，也是非人搞的鬼。正木宗二，正宗的非人用那个声音逼得绀和高友想不开，发生悲剧。要不是正宗的非人在一旁搧风点火，也不会有后来这一连串悲剧吧。

若坐视不管，正宗的非人肯定会再犯。它实际上也真的再犯了，让浅宫听到那种声音。

吃掉比较好。

就把那个非人吃了吧。

正宗往浅川方向跑，想过桥吗？不，他是想去河堤。飞看到正宗跑下河堤。河边有个俗称浅川DEN的帐篷村，正宗从村的边缘跑到河岸上。那一带杂草丛生，再过去一点还有比人高的浓密树丛。

正宗边跑边回头。

正宗已经不是正木宗二的脸了。两只眼睛变得好大，耳朵也又大又圆，造型看起来收音很好。鼻子像个小突起，嘴不见了。简直是眼镜猴。正宗戴上了那个树皮眼镜猴的面具吗？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那个非人也不在他头上。

「他是跟非人同化了吗……？」

就是巴库说的那样吧。正宗只有头部变得跟非人一样，颈部以下仍然是正宗。

「正木……！」

飞明知没用，仍然呼喊了一声。正宗拨开杂草，往树林前进。刚以为正宗想就此一路逃跑，没想到却突然转身。

（你想怎样？）（你到底是怎样？）（你是怎样？）（想怎样？）（你是怎样？）

「──啊啊……！」

飞不禁捂起耳朵，但这么做于事无补。正宗的嘴巴不见了，嘴巴原来的位置有东西疯狂蠕动，好似千百只蛆在钻动。可是那绝不是嘴巴。那道声音不是声音。

（你是怎样？）（你是什么人？）（你是谁？）（你到底是什么人？）（想怎样？）

声音直接进到脑中。飞的脑袋在震动。脑袋在声音震撼下细细颤抖着。

（什么都不懂。）（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我没有错。）（不是我的错。）

（太奇怪了吧？）（太奇怪了。）（是你。）（你的错。）（就是你。）

（不是我。）（是你。）（奇怪。）（太奇怪了。）（奇怪的是你。）

「──……飞！飞！喂，飞！飞……！」

巴库不停呼唤着飞，因为飞不知不觉已经在湿草丛里缩成一团。

正宗扭身消失在树林里。飞的脑袋还在颤抖。真的有脑袋打颤这种事吗？总之感觉糟透了。可是，还是得吃了它才行。

飞站了起来，拨开、推开密得像丛林的树丛的湿濡枝叶，寻找正宗的身影。飞有种正宗往河畔跑的预感。他在哪里？看不见，但他就在这里。就在前面。

就快到了。飞甩开像鞭子一样柔韧的树枝前进，而前方有段狭窄的河岸。这段河岸的砂石不多，大多是泥。往下游望便能看见铁路桥，桥边有另一座天桥。今天的浅川很浊，流速比平时快。

正宗的脚踏在及膝的河里，背对着飞。

飞踏进泥泞不堪的泥地里。一定要吃了它。

吃？

要吃了它。为什么？

「……肚子饿了。」

巴库难受地说。

「总觉得……肚子饿得不得了。飞，你也是吧……？」

细胞，全身每个细胞都被掏空了。宛如空壳。得设法填满才行，不然会活不下去。不吃它就会死。这是为了生存。为了求生得吃了它。非要吃了它，吃了那非人不可。

巴库饿了，饿的是巴库，飞却对巴库的饥饿瞭如指掌。但飞能断定自己并不饿，一丁点想吃非人的念头也没有吗？无论是谁，想活下去就得进食。

为活而吃，何错之有？

所以巴库吃了绀千彩美的非人。又要吃了吗？

吃了那个非人会怎样？

吃了看似与人类头部同化的那个非人会怎样？

正木宗二会怎样？

「你在那做什么，正木。」

飞在浅川水边停下。

不能给巴库吃。

不能让巴库吃了那个非人。

「你先回来比较好。现在在下雨，河里很危险。」

（──你见死不救。）

声音又来了。没有透过鼓膜，直接传进脑里的那个声音。

（你这个见死不救的人。在那一天……抛弃了哥哥。）

可是这次是正宗的声音。

（你们两兄弟一点也不像。哥哥又高又聪明，很有运动细胞。打电动厉害，画图也厉害，什么都会。心肠还很好呢。可是你呢？）

（你……老是做些惹爸妈生气的事，还要哥哥替你说话。每次都很无奈的样子，因为就算再不成材，弟弟终究是弟弟。）

（有个老是哥哥、哥哥叫个不停，整天当跟屁虫的弟弟其实很烦吧？只要哥哥表现冷淡，你就会又哭又叫，吵死了。又惹得爸妈生气，叫你差不多一点──）

什么？

这是什么──谁的故事？

（你们家原本经常去露营，但那天却是最后一次吧？就是河，有一条河，营地附近的河。是哥哥提议的吧？「宗，我们去游泳」这样。宗，宗二的宗。因为是次男，所以才叫宗二吧？可是你会怕，哥哥只好自己游，你在河边堆石头──）

哥哥？谁的哥哥？

（后来远离岸边游泳的哥哥突然大叫「宗，救我！」──）

到底是谁的哥哥，正木宗二的？

（你……没去救他对不对？）

（因为会怕嘛！还不太会游泳嘛！怎么有办法救他！）

（对！就是那样，所以你……只是在旁边看吧？）

（哥哥……溺水了……浮浮沉沉……又在河里，水会流动，把他冲走……哥哥喝了好多口河里的水，一次又一次地叫着「宗，救我！」──）

（──而你却只是看着而已吧？就只是听着哥哥……求救的声音。）

（不赶快救哥哥，哥哥会死！）

（心里有这么想对不对？明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却什么也没做，对不对？）

（最后哥哥被冲得好远，再也看不见──）

（是在这之后没错吧？对！就是在这之后，你才跑去找爸爸妈妈。）

（你哭着说……「哥哥不见了」、「哥哥突然就不见了……」）

（不是吧？啊？不是这样吧？对不对？事实不是这样吧？）

（哥哥对你叫了好几次「宗，救我！」……向你求救──）

（可是你都当作没看见对不对？最后还撒那种谎。）

（对哥哥……见死不救。）

（没错，你抛弃了哥哥。）（见死不救。）（是你害死了他。）

「……你这个──」

飞用手抹了一下脸。雨势始终不减，某处传来雷声。

（是我。）

声音继续说。

（是我。）（是我。）（是我。）（我。）（是我。）（就是我。）（我。）（我。）（我。）（是我──）

（是我抛弃了哥哥，对他见死不救。竟然做得出那种事，我──）

（太奇怪了吧？）

（不是。）（……不是。）（不是我──）（不是。）（不是我。）（我没有错。）

（不是我的错！）（那是谁？）（就是你的错，是你不好，就该怪你。）

（有人在责怪我。）（好像有种怪声。）（声音在责怪我。）（──错觉吧。）

（可是，爸妈也这么想。）（我看得出来。）（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如果死的不是哥哥而是你，还比较好。）（──他们一定是这么想的。）

（我，没有哥哥那么聪明，图也画得很烂，还一直长不高……）

（又不太听话。）（会骗人。）（抛弃了哥哥。）（见死不救。）（害死了他。）

（哥哥一直在喊「宗，救我」。）（──反正我也无能为力。）

（马上去叫爸妈来还有机会吧。）（一样来不及！）（你这人真差劲。）

（哥哥溺水了。）（很痛苦的样子……）（还装作没看见。）（太夸张了。）

「够了，住口……！」

飞不想听，不想知道这种事。

「你不是故意的吧！正木，那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不是我的错。）（我没有错。）（我不奇怪。）（我。）

（记得很清楚。）（我在哥哥的法事上一直哭一直哭，哭个不停──）

（脸变得很凄惨，惨到大家都笑了！）（连爸妈都笑了！）

（哥哥以前也常说！）（「宗很好笑。」）（会被我逗笑。）

（我好笑吗？）（唉，哥哥？）（我好笑吗？）（好笑啊。）（我很好笑。）

（笑嘛。）（笑一个嘛。）（我不是很好笑吗？）（笑啊。）（因为我很好笑。）

（好笑吧？）（让你笑出来。）（我会让你笑出来。）（所以，给我笑！）

正宗。正宗开始转变。不，早就转变了。正宗的头变成了树皮无嘴眼镜猴，也就是说，他非人化了。不过刚刚只有颈部以上改变，现在不只有头部了。

（这就是我。）（社群网站上有人发过。）（【发现真正的自我！】）

（【探寻自我！】）（【找出真正的自我！】）（我找到真正的自我了！）

（好笑的我。）（逗大家笑。）（抛弃哥哥的我。）（太奇怪了吧？）

（我。）（是我。）（我要。）（我。）（我是。）（我。）（我。）（我。）（我。）（我。）（我──）

正宗的脖子到肩膀，甚至到胸口都布满了树皮似的皮肤。那些皮肤还像是在冒泡般不停蠕动。

（高友。）（还以为你会了解我。）（那家伙──）（那女人。）

（我都跟她说了。）（连哥哥的事也说了。）（她安慰了我。）（这不就是喜欢我的意思？）

（结果她──）（「和正宗交往？没可能耶。」）（竟然笑着拒绝我！）

（高友。）（可是我仍然关心了你，不是吗？）（因为你变得很不对劲。）（可是──）

（那家伙。）（「啊？什么啦？」）（她是怎样！）（──太奇怪了吧？）

（真的很奇怪。）（说起来，那不是她的错吗？）（当我女朋友不就好了。）

（怪她自己。）（高友。）（你活该。）（爽快多了。）（当然的报应！）

飞眼看着正宗逐渐变化。这样下去，恐怕会一直持续到覆盖全身。正宗要完全变成非人了。

（可是也不至于跳楼吧？）（绀那家伙。）（对。）（是她害的吧？）

（浅宫。）（他发什么飙。）（笑啊。）（给我笑。）（我在逗你笑耶。）

（亏我看气氛沉重，逗大家笑耶。）（笑啊。）「──给我笑！」

不是只有震颤脑袋的声音。飞的脑袋依然受到那道声音的影响，但同时还有另一道声音响起。

（我。）「我。」（我在逗你笑耶。）「笑啊！」（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白痴！）

正宗的非人化从头顶一直延伸到手脚，肚子莫名胀大，还一直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地蠕动，最后裂开一条缝，猛然张开。

「笑啊！」（给我笑！）「笨蛋──」（就给我笑！）「笑啊！」（「给我笑一辈子！」）

那是嘴吗？长满了小小的牙齿，是嘴没错。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嘴巴，开在正宗肚子上，巨大伤口般的嘴在笑。哈哈大笑。

「……住手！」

飞几乎要蜷缩起来。巴库好像在说话。要飞振作之类的。振作？要怎么振作？不晓得。正宗，那个非人，哗啦啦地溅起水花逼近，飞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飞────……！」

巴库像钓出水面的大鱼在飞背上跳动，扯着他往旁边跳开，摔在泥地上。尽管弄得浑身污泥，乱七八糟，但好歹以毫厘之差躲过了正宗的，非人的冲撞。

「──吃啊，飞！把它吃了！」

巴库用力跳着强行拉起飞。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正宗，非人张开肚子上的骇人大口大笑着，晃动飞的脑袋，震动空气、雨滴，接着又想攻过来。飞甩甩头。

「可是，要是吃掉它……！」

「不吃了它，就换我们被吃了啦……！」

巴库是说什么都要吃了那个非人吗？那是要把失去哥哥而变成那样的正木宗二和非人一起吃掉的意思。飞用两只手抓紧巴库的背带。

「不可以那样……！」

飞想跑，即使泥地难跑到不行也没关系，脚不听使唤也要跑。与其说是跑，还不如说是要逃离这里，逃离正宗。巴库想吃非人，飞也懂它的心情，确切地懂。可是让巴库吃了正宗，飞一定会后悔。正宗追上来了。

（不要──）「不要──」（不要──）「忽视我！」（弟切！）「弟切飞────……！」

「──呃。」

飞被泥巴绊住脚，一头栽进泥里。虽然因为泥土什么也看不见，但正宗正往飞扑来。而大概是因为巴库想利用这个空档咬正宗一口，正宗便先跳开了。结果下一刻它抓住了飞的右脚踝。

「呼喔……──」

飞被扔出去了，飞过下雨的天空。是河。他掉进河里了。

刚掉进河里，就有东西缠住了他。是正宗吗？这毕竟是水里、河里，飞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而拼命挣扎。巴库也想应战，用尽全力拨开正宗，想往岸边去，却一点也前进不了。河水只到飞的胸口，虽然站得住却还是用游的。不管用吗？飞一直被水流推往下游方向，而且脚踝又被正宗抓住了。

「唔嘎──……」

飞又被拖到河底去了。喝了好多水，老实说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还没溺水。

飞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在水比膝盖浅的地方了。是自己爬来的，还是漂来的呢？上面就是铁路桥，正好有电车经过。也能看见天桥，天桥上有人从护栏探出身子往这看。不只一个，有两个。

「──飞！」

飞随巴库的呼喊转头。

那道声音已经不能称为声音了。甚至能冲散头顶电车行驶声的巨响灌进耳里，使飞的脑袋几乎瞬间沸腾。正宗的身体让人以为已经有一半是嘴。腹部的嘴巴大大张开并扑了过来，想把飞或巴库吃掉。这么想吃吗？就是想吃，想得不得了。

因为不吃，生命就无法存续。

要吃，才能维持自己的生命。

吃吧。不吃就等着被吃。

但很不巧，飞喝了太多水，呛到了。脑袋恍恍惚惚。还谈什么吃不吃，吃之前就要被吃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

要不是有某个东西，某个人从旁冲过来撞开正宗，飞肯定进了正宗的肚子。

是灰崎。是校工灰崎。穿着工作服的灰崎在飞前方落地。

灰崎是先前在天桥上的其中一人。他只花了几秒钟就赶到这里，这有可能吗？这不是人类做得到的事。

而且他的右脚怪怪的。

灰崎的右脚变黑了。左脚还是工作服，普普通通，右脚却被像是皮革或毛皮的东西盖满。

「飞同学……！」

是白玉的声音。天桥上除了灰崎，白玉也来了。她在河堤上。白玉沿着天桥和铁路桥之间的河堤跑了下来，看起来随时会跌倒，让飞不忍直视。事实上，现在也不是担心白玉会不会跌倒的时候。那个声音，不，实在算不上声音的声音，能辗碎灵魂的狂啸又压了过来。

「──呃呃呃……」

飞差点失去意识。灰崎没事吗？看起来也不是没事，他正半蹲着苦撑。

正宗已经不是正宗了。那个皮肤不停冒泡的无嘴眼镜猴，不，肚子有张大嘴的非人吼叫起来。一直叫一直叫，用吼叫责怪他人。责怪亲近的人，责怪周遭的人，可责怪得最深刻的，还是他自己。连语言的形式都丧失了，只剩赤裸的强烈敌意。同时也是憎恶、恐惧、悲愤。根源之处，是罪恶感的漩涡。灰崎挤出声音大喊：

「那个非人的主人，在哪里……！」

「在它里面！」

「啥──」巴库的回答使灰崎一时哑口无言。

「……是非人包住主人，失控了吗？还是根本就把主人吃了……」

曾是正宗的非人浑身敌意，散布悲痛与恐惧。不要，不要再这样了，拜托不要。白玉在河堤斜坡上蹲了下来。别再站起来了，别过来。你留在那里就好。不可以过来。飞抓住灰崎的肩膀。

「现在怎么办！」

「这、这个嘛──」

灰崎稍微摇头。狭长的眼眯成一条线，下巴在颤抖。那个表情说明了一切，来不及了。他无法解救正宗。灰崎忽然睁大眼睛，拨开飞的手。

「你到后面去，这里我来处理。」

灰崎的语气从客气变得强硬。飞在这一刻感受到灰崎要连同正木宗二处理掉那个非人。做得到吗？有办法吗？飞无从得知。既然灰崎这么说，那就只能交给他了。这样行吗？真的？

「这里没有你的事！」

巴库在飞背上激烈跳动。那暴走的身姿十分异常。

飞立刻紧抓巴库的背带，但实在抓不住，不禁放手。没别的选择。要是不放手，不知道会变成怎样。飞无从想像会变成怎样。

巴库离开飞的背后，推开灰崎。飞并不怀疑那到底是不是巴库。因为无论变成什么样，飞都知道巴库就是巴库。但不是不惊讶，说不惊讶就太夸张了。

巴库背对飞和灰崎，用两条腿站着，还多了两只手。手掌很大，只有四只指头。穿着像是长斗篷，材料类似巴库──旅行袋材质的衣服。那真的是衣服吗？或只是看起来像而已？脑袋像个圆筒，转过来的脸上，只有一张嘴。

「要动手的，是我……！」

「上吧，巴库。」

飞出声这么说之后，点了个头。巴库没跟着点。

曾经是正宗的非人攻来了。巴库没有等待对方的攻击，反而主动出击。以惊人速度跳出去，一把抓住非人头部。这时飞注意到巴库的筒状脑袋虽然只有嘴，但大手的手背上长了眼睛。

「看我把你扒开……！」

巴库两只脚踩在原为正宗的非人双肩上。难道它将非人看作是布偶装之类的，可以靠蛮力脱掉吗？动作就像在拉背肌力测量仪。真的脱得掉吗？

「嗯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插图015）

非人没有坐以待毙，为了弄掉巴库疯狂扭身甩手。水花四处喷洒，非人和巴库都掉进河里。

（我没有错！）（我！）（错的是你！）（不是我的错！）（你的错！）

声音再度撼动飞的脑子。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声音变小，这次撑了过去。灰崎往飞瞥了一眼，又回去紧盯非人和巴库。

「弟切同学，那是……！」

飞没有回答。巴库就是巴库。他只有这个回答。

「巴库……！」

白玉终于来到岸边，整个人湿透了。大概是途中有跌倒，全身沾满泥泞。奇努抓在她右肩上。

「加油啊，巴库……！」

白玉明确知道那是巴库，这对飞无疑是剂强心针。飞在心里对巴库说──你也是吧，巴库。

失去哥哥以后，飞就与巴库形影不离，两者都只有彼此。

有人对飞伸出援手，可是那些人听不见巴库的声音。巴库是飞重要的伙伴，不是单纯的旅行袋。然而说这种话也没用，不会有人懂。

但白玉不同，知道飞与巴库之间有难以切割的连结。巴库之于飞，如同奇努之于白玉。

巴库和非人在浊流中扭打成一团。飞没像白玉那样竭力声援巴库。没有那个必要。因为飞也在战斗。不是比喻，巴库确实是拿飞的性命做赌注在面对这场战斗。万一巴库输了，会怎么样呢？飞会因为虚心症或其他问题跟巴库一起消失不见吧。灰崎大喊：

「啊啊……！」

巴库以长了眼珠的手紧抓非人头部不放。右脚踩在左肩，左脚按住胸口。下面就是非人的嘴，非人要用腹部的嘴吃了巴库，巴库要在那之前将非人从正宗身上扒开。还差一点，再加把劲就行了。非人被拉得很长，已经不像眼镜猴了，圆滚滚的眼睛变成狭长的椭圆形。到极限了，不能再拉长了。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巴库放声吼叫。

一口气扒开了它。

前面辛苦了这么久，脱离的过程却只是一瞬之间。

非人变得像弹性疲乏的布偶装。

「哈、哈～！怎么样啊，飞……！唔嘻──！」

巴库抓着拉得好长的非人，用力压进浅川里。先前在非人之中的正宗没事吗？旁边有并非巴库和非人的东西漂过去。是人吗？是正宗吧。

「得快救他……！」

白玉正想往河里跑，却被灰崎一声「我来！」拦住。他飞起来了。连助跑都不用，好可怕的跳跃力。是因为那个右脚吗？灰崎一步就跳到正宗身边，将他抱起。

「啊……」大概是总算放心了，白玉泄气似的瘫坐下来。

巴库拖着布偶装状态的非人哗啦啦地踩着水走来。

「可以吧，飞！」

弟切飞有巴库，白玉龙子有奇努，而正木宗二有那个非人。

「可以。」

听飞这么说，巴库便像是要砸下布偶装状态的非人，将之高举起来，筒状的头向两边裂开。嘴张得好大好大，想张多大就张多大。

巴库没有一口咽下布偶装状态的非人，嚼了很多次，但仍几乎是一口咽下。巴库就这么将正宗的非人吃掉了。

飞见证了整个过程。紧盯不放，眼也没眨。巴库将非人吞下肚时，飞也有饱足感。吃下去了。成功吃掉它了。

「巴库。」

一伸出左手，巴库就立刻变回旅行袋。飞抓起背带挂上左肩，背起巴库。

灰崎抱着正宗往河岸走，右脚和左脚一样都穿着工作服。有形似貂鼠的生物缠在他脖子上。就是它吗？它就是灰崎的非人。先前和灰崎的右脚同化的就是它吧。灰崎和飞、白玉是同一类人。

「龙子。」

飞已经不会对如此称呼白玉感到任何犹豫。

白玉龙子注视着飞。

像在哭泣。

是因为雨下个不停吗？

「会感冒喔。」

飞这么说，她轻轻点个头，然后稍稍眯起眼，微微扬起嘴角两端。

「飞同学……飞，你也要小心感冒。」

──以前，飞曾经这么问过哥哥。

「唉，哥哥，雨为什么会停呢？」

飞趴在窗户上往外看。雨从早上下到现在，但窗仍开了一条缝。哥哥站在窗边抽菸。

「任何东西都有结束的一天啦。」

哥哥如此回答。

「什么东西都会结束吗？」

「有形的都会毁灭，而无形的并不存在，所以任何东西都有结束的一天。」

「我跟哥哥也是吗？」

哥哥俯视着飞，摸摸他的头。

飞还记得哥哥抽的菸是什么味道。

原本下得那么大的雨，到隔天早上也完全停了。飞照常背着巴库上学，白玉龙子在鞋柜前等他。浅宫在教室，感觉心情不太好，但飞和龙子打招呼时还是冷冷地回应了。导师针本说正宗──正木宗二身体欠佳，要请假一阵子，所以暂时不会来学校。或许再也不会来了。

高友未由姬、绀千彩美、正木宗二，二年三班在短短几天里出现三个空位，然而同学们都若无其事，老师也像先前那样上课。巴库在课间哼起走音的歌时，龙子低下头，抖动肩膀。飞戳了一下挂在桌边的巴库。

飞和龙子在午休时一起前往校工室。灰崎看起来变得很憔悴，感觉有点撑不起工作服。

「嗨，你们好。看起来没事太好了。正木同学的事不用担心，交给我就好。」

「你看起来不太好耶。」

飞坦率说出感想，灰崎摇摇头，发出干笑。

「因为我熬夜处理了很多事嘛。以前两、三天不睡都没问题，是上了年纪吗？总之就只是睡眠不足，真的没事啦。」

「睡眠很重要喔。」

龙子意有所指地说道，灰崎夸张地板起疲惫的脸。

「明明我才是要担心你们的人，结果反过来了。」

接着灰崎喊声「奥佛」，一只貂鼠般的小动物从大工作台底下跑出来，顺着灰崎的身体往上爬。

「不是第一次见了吧，这是我的非人，奥佛。」

奥佛在灰崎肩上，鼻子不停抽动。巴库飞从背上伸长身体「唉……」了一声，像是在打量它。龙子礼貌地敬礼问好。

「奥佛，午安。」

灰崎抬抬下巴，奥佛又钻回工作台底下。

「我是希望──你们尽量不要胡思乱想，做一个普通学生就好了。为此呢，能做的我都会做。我不会要你们相信我，只能说我想往这个方向努力。如果你们愿意，尽管来依靠我。」

放学后，飞背起巴库要出教室时，被龙子叫住。

「要不要一起回去？」

像是浑身发痒，又像有虫在咬，这种感觉好怪。但飞没有拒绝的理由便点头。

两人走过浅川河堤，在踏上横跨浅川的桥之前，飞又想跳上栏杆。

「你不上去啊？」

龙子摸着栏杆说。飞轻身一跃跳了上去。

「受不了你……」

巴库发牢骚。龙子笑着从侧背小包取出奇努，放在右肩上。

见到下游的铁路桥，昨天的事就闪过脑海。

飞在栏杆上，龙子在下面的步道，一起慢慢走。

「不管什么东西──」

飞也不太晓得自己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都有结束的一天嘛。」

龙子停下来，抬头看着飞。飞也停下脚步。

「我偶尔会想──」

龙子手压着胸口说：

「要是生命结束了会怎么样？这让我愈想愈难过，闷得不得了。如果生命可以永远不结束，那该有多好。」

飞面向车道，坐到栏杆上，龙子则将双手扶上栏杆。

飞忽然想到一件事。

其实哥哥早就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跟飞分开吧。无形的并不存在，有形的都会毁灭，他早已准备好面对失去兄弟二人相依为命的生活了吧。

即使有了珍贵的事物，最后也都会像哥哥一样消失不见。

只有巴库。

只要飞不放开巴库，巴库就会一直陪伴他。本该是这样的。

结果并非如此。

巴库也可能哪天就被吃掉了。如同巴库吃了绀和正宗的非人一样，别人的非人也可能会吃掉巴库。

好啊。虽然其实不好啦。船到桥头自然直，反正巴库被吃了，飞也不会没事。

高友心里有某种重要的东西崩溃了吧，才会想不开跳楼自杀，而她的父母恐怕将因此失去女儿。希望不会这样。祈祷高友早日康复是飞唯一能做的事。

绀千彩美和正木宗二的非人都被巴库吃掉了。两人似乎都没认知到自己拥有非人，但非人依然紧跟着他们，是他们无可取代的一部分。他们的一部分伤害了别人，折磨了别人。

因此，那是没办法的事。

只能那么做了。

「飞。」

「嗯。」

「要是你──」

「我怎样？」

「要是你有一点点后悔──」

后悔。

飞在心里覆诵这个字眼。

我，后悔吗？

后悔。

「就让我分担一点吧。」

她的眼睛凝望着远方。

强风吹来。

乌黑发丝随风扬起，露出她的脸。

「要是你觉得有什么事要结束了，心里孤单难过的时候，请你告诉我。」

「这──」

飞低下了头。

「告诉你后……会怎样呢？」

「不知道。」

她咬着嘴唇，飞侧眼偷看那样的表情。

「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告诉我。」

才不后悔呢。

只是对自己并不后悔这件事，有一点点罪恶感罢了。

而且并不孤单，也不难过。

那该跟她说什么才好呢？

有什么话想跟她说吗？没有吗？

就连这种问题，也还没有答案。

「其实我一直在想──」

（插图016）

飞仰望天空。

「龙子你这个人，满奇怪的。」

「你好意思说人家？」

巴库酸溜溜地贼笑。飞也听见了她的笑声。飞对色彩柔和的天空吐出一口气，然后微微一笑。

To be continued.

第一卷 后记

Eve老师的乐曲里，我最早接触的是《Dramaturgy》。

之后只要推出新曲，我都会聆听。

当然这不代表什么，我只不过是一名听众罢了。

在一次机缘下，我获得撰写这篇小说的机会。我在这之后才开始深读Eve老师的歌词。

以前年少不懂事的我也曾因为兴趣写词作曲，在路边自弹自唱什么的，但其实连乐谱都看不太懂，连歌词都记不熟。我是不是有某种重大缺陷呢？不然怎么会一首歌唱了几百次、几千次，都无法记住完整的歌词。

MV我看了无数次，也会边听歌边念歌词。

但我怎么想也想不通。

我的确感受得到歌词想表达的意义，却抓不到明确的意思，看不见清楚的脉络。虽然这也有种难以言喻的魅力，不过一旦要用它创作故事，却完全不晓得该写些什么才好。

这就像想解开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不知从何下手。同时也有要跟它一搏的想法。

毕竟我从事作家这一行这么久，本来就没有所谓的正确答案。

即使自己觉得对，读者也不见得这么想。

同理，读者也可能从我迷惘的字里行间，看出某些我没想过的东西。

到头来，我总是在黑暗中摸索前进而已。如果摸出了一条路，那就会变成一篇故事。

当然，与Eve老师多次交谈之后，诞生了许许多多的灵感，也获得数不清的宝贵意见与建言。写小说基本上是个孤单的工作，不过这次不是一个人了，有了路标，也有人在岔路口陪我思考往哪里走。有时这个人还会牵起我的手，用他细致且温暖的歌声鼓励我。

由衷感谢Eve老师与诸位相关人士、まりやす老师、为此书绘制插图的lack老师、责任编辑中道先生，以及不吝阅读这篇小说的所有读者，希望能有再会的一天。

十文字　青

引用文献

宫泽贤治《夜鹰之星》（ちくま日本文学003）筑摩书房 2007

圣修伯里／野崎欢　译《小王子》（光文社古典新訳文库）光文社 2006

Bertrand Santini　作／Laurent Gapaillard　绘／安积みづの、越智三起子　译《The Yark》朝日学生新闻社 2012

（插图017）

第一卷 电子书特典 在还未飞离之前

弟切飞总是在两三下清光午餐后，迳自离开教室。

其他学生都不会这样，所以白玉龙子觉得他好厉害。

但龙子会留意他，并非只有这个原因。就算他不会在午餐时间离开，龙子也会特别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而弟切飞显然对龙子不感兴趣，两人连视线都没有交会过。

不仅对龙子，无论是谁，他都不在乎的样子。

每个人都生了根似的在教室排排坐，只有他不同。人如其名，风一吹就不晓得会飞去哪里。

最后会如同蒲公英的种子飘到遥远的所在，失去踪影。要是没看紧，说不定就再也见不到了。

即使没有多大的理由，龙子的目光也会不知不觉跟着弟切飞吧。

然而他们再过不久就会分班或毕业，从彼此视线中消失，届时就真的不会再见了。

这个想法让龙子心酸得不得了。

不如打声招呼看看吧──但在没有特别理由的情况下，龙子下得了这种决心吗？

再说，弟切飞这个人非常难接近。虽然上课时都在教室，其他时间说不见就不见了。在座位上的他彷佛设下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觉得周遭的一切都是麻烦，拒人于千里之外。

龙子也曾在他出教室时追过去，但总是一下就跟丢了。好像不是故意摆脱龙子，他速度就是那么快。一度跟丢了，就再也找不到人。然后一个不留神，他已经回到了教室。

弟切飞就是这么神出鬼没。

得想个计画才行。

追是追不到的。这么一来，只能埋伏了。只是他一放学就立刻回家，当值日生时也总是迅速完成工作，如同魔术般，转眼就消失了。

某天，导师针本要弟切飞放学后到教职员办公室找他。龙子眼看机会到来，笃定了心意，这次绝不能让他溜了──

第一卷 插图